疯子的笔录

That's all. Far away, someone sings. Far away.

冬青树上的烛光

笔记:一二三混部,虽然乔瑟夫和承太郎叫乔纳森爷爷,但还是把乔纳森当年轻人看待吧。

                              这是一个在乔纳森家相聚的故事。

1、在乔纳森的房间里

  他透过哥特式窗看见街道上的那些火把,火把小子们举着火指为马车指引者前进的道路,在驶过的一辆马车后面偷偷跟了两个孩子,他们紧抓着马车尾部,在结冰的地面上迅速滑过,留下车辙和笑的余音。他高高地看着远处的屋顶,那些黑色工人在修理煤气口,而下面的市廛冒着灯火,店铺里的冬青树和红果给橱窗的灯光烘得毕剥作响。乔纳森把视线往下放,看见一辆四轮马车穿过铁而华丽的大门,穿过草坪,停在乔斯达家宅门口。

他转过头,紧了紧胸前的大衣,用钢笔在烛光的照耀下写信,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并看了看怀表,他叫站在门外的仆人:“晚上好,先生。”

“晚上好,乔斯达阁下。”

“麻烦您送一下这份电报单,有些紧急,多加一些费用即可。”

“好的。”老仆人略欠了欠身。

“还有三个周就到圣诞节了。”乔纳森站起来,看着窗外,迪奥正从马车中出来,“圣诞节的名字和起源都非常神圣,这个节日也是一年中最富有意义的一天。”

他说完的时候,下方的迪奥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乔纳森却情不自禁地扬起刚搁下笔的手臂,快活地朝着他挥手。“吶,迪奥,你也这么认为,是吗?”迪奥没有回应,只是甩开了披在肩膀上的披风消失在大门之下。

“是的,我也非常期盼那一天。也祝福您。”仆人凝视的眼里有深深的敬意。他老了,真的老得沧桑,但他拥有人间最珍贵的宝贝:回忆,身份,以及见证过乔纳森的成长——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到独当一面的绅士,严肃,公正,待人温和有礼。他突然从乔纳森挥手的动作里看见他小时候的天真的影子,尤其是他的笑容,如同火炉的温度,暖暖——现在这位老仆人不需要什么火焰了,有乔纳森留在他心里的微笑就够了。“这个圣诞节会非常温暖。我敢保证。”他喃喃自语道。“甚至那个背叛了家族少爷人也会被感动。因为这是圣诞节。”

  2、寄往意大利的莫尔斯电报

  同样的夜晚,隔着不远的海寄往意大利的电报,像鸟一样飞来了。可那时乔瑟夫还在披着一件衣服,在冰冷的街上,又长又深的街上,到处寻找着一个人。他在罗马那狭隘的巷子里穿行,看见被冰干涸的水龙头,并看见废弃了百年的宫殿。他穿过拱券来到广场,只有一个喷泉在几只人鱼雕塑里冷冷流着水,他在那教堂的阶梯上,靠着柱子休息,缓解五个小时的奔走的劳累。

  黑色的天空响起乌鸦凄厉的叫喊。他三天三夜没有归家,三天三夜头晕目眩,他把头埋在一只手掌中。他抬头看见三个戴着帽子的意大利混混出没于简陋的小巷中,他们靠着墙壁抽着烟,一手提着灯,他们笑起来,他在老远处就听见了圣诞节的意大利词汇——而其中并没有他要找的人。

一个人出现在教堂的尖拱型的大门口,教堂蜡烛的光幽暗,但衬着他走下来,蹲在乔瑟夫的一侧,从皱巴巴的衣服内侧摸出一份电报:“你的。”

  “西撒!”乔瑟夫转头冲着他的鼻子吼道,然而他没有说出应该说出一句话,“给我。”他一把夺过了信,气势汹汹地走下大理石阶梯。

  

    西撒抱着肩站了起来,看着他的背影:“你闹够了吗?”

  

  “是你闹够了!”乔瑟夫回身用食指咄咄逼人地指着他。他突然收回手,耸耸肩,“反正我只是出来溜溜,愉快地欣赏罗马古老的建筑——倒是我很好奇,这封电报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因为我和你同居。”西撒言简意赅,“就在那里看吧,”他指了指那里,“里面有烛光,或者我可以给你端一盏灯。”柔和的烛光让他的眼眸显得十分温和,完全不像在三天前的不眠之夜里和乔乔吵架的,并以意大利人的脾气直接发作的人,也不像那个突然就砸下高脚杯然后转身隐入寒风中的,只留下被吹回一段发带的人。

  

  乔瑟夫顿住了脚,看着西撒,心里的一团火燃烧起来,又上前拉住他:“混蛋,和我一起回去。”但他没看着他。西撒和以前一样,他双手紧贴着肌肤抄在兜里,走到乔瑟夫的前面——朝着回家的方向,就这样无言地,表示了同意。

乔瑟夫的脚放佛生了根,他站了一会儿,才认输般走了上去,他一直和他保持距离——太近了,他感觉像妥协,太远了,似乎还是在吵架。

  他们总是在吵架,因为使西撒隐隐作疼的过去,因为乔瑟夫的脾气和他的无心之言,又因为西撒的冷嘲热讽。他们总是在吵架,从相见一直到不知何时的离别。而每次的结局总是乔瑟夫在认输,以及认输时想揍自己,以及咬着牙感到分外的不愉快——以及那团小小的火焰(但除了西撒知道那团火焰的燃烧,还有谁能看见呢?)。他知道还会有下一次,一模一样的下下下一次。而这是寒冬,总是这样的寒冬,风吹在他的脸上如同刀割。

  西撒掏出细长的钥匙打开了宅子——那是巴洛克式的房屋:厚厚的墙壁,角落里有精雕细刻的装饰,饶有情趣的铁雕花式在扶手在阳台上,屋内布置青铜和大理石的家具,墙上的几扇美丽的窗——西撒总是在那里撑着头,投下了视线,看着那些路过的意大利女性。而那些时日,乔瑟夫也喜欢看着西撒,那带皱的袖子,那高高的裤子,令他想起了他在英国剧院里听过的意大利歌剧,那些充满热情的意大利歌唱家,他们的热情和一些想法就在脸上,从不掩饰——和他吵架的西撒很干脆地跟着他回来,肯定也是因为这个。

他在乔瑟夫的房间内升起炉火,火焰冒着光,映亮了炉前的花纹装饰,以及上头的摆钟。乔瑟夫脱下手套,把外衣甩在波斯地毯上,他缩进垫着天鹅绒的扶手椅里,他趁着火光读那封措辞礼貌而文字简洁的电报(一股火花味)。但他不说话,西撒也不说话;由于西撒不说话,所以他还是说了。

“我有个爷爷。”乔瑟夫说道。

  “乔纳森?乔斯达,我那位总是神出鬼没的爷爷的朋友。”西撒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他歪着头看着乔瑟夫。“我觉得你应该忘记三天前的不愉快,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虽然你有些傻,总不明白……”

  乔瑟夫有意提高音量:“这是他写给我的信。”乔瑟夫换英语念了一段内容。西撒听出了那英国贵族的口音,无论是什么内容,要是被那口音一念,就会有彰显出高雅而克制的气质。所以乔瑟夫总是用意大利语和他吵架。

信:

(开头是必要的问候)……三年不见,听说你在意大利的罗马,那里……

乔瑟夫就这段文字解释道:“我在三年前逃出家族,正是和他相处不来,他总是想纠正我的那些……呃……小习惯,以及言辞,啧,没什么好隐瞒的,西撒,咱们半斤八两。”

“你更糟。”西撒鼻音里有些轻哼,他烤着久违的火,“因为你从不在乎什么,如果有的话,你也许更能和家族友好相处。”

  在乔瑟夫的小腹处冒出一股黑烟,他看着信,跳了一行念道:“圣诞节……”他感觉从牙缝中摩擦出的字句有打火石的味道。

  “圣诞节,也称耶诞节,是耶稣降临的节日。”西撒插话,他压低了声音,而低沉又虔诚地说,“乔乔,这是神圣的节日,在这一天我必须宽容所有的人和说一年中最真诚的话。”看着火炉中的金色的光(或许像是火炉在喃喃自语)。

  

  “宽容?……好……好的,随你。我想问你,你打算怎么过圣诞节。”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像煽火的风箱,而每一口呼吸都在发烧里渡过。然后他在西撒沉默的档口,最后念道:

“‘乔瑟夫,当你到家时,圣诞节的一切都将为你而准备,和我们一起共渡圣诞节吧’。”

  

 “你要去吗?”西撒突然抬起头用目光紧紧地揪住了乔瑟夫,这令乔瑟夫有一阵的手足无措。但胜利的快意终于如同潮水涌上他的头顶,一时间快活不已。他攫住了这快感,并观察着西撒脸部的变化——而他觉得这能报复西撒:这个没有乔瑟夫在的圣诞节,没有乔瑟夫在的,孤零零的火炉身边。

(你总是和我吵架,从来不肯让我,总让我是难堪,甚至在他人的面前让我出糗;你跑出去又算什么,大冬天的地面又滑又硬,冰冷的台伯河洗得我黑色的影子扭曲,岸上光秃秃的枝桠让我认识到这是冬天。我再怎么强壮也不喜欢连续三天三夜不归家只为了找一个人,有本事别跟着我回来。——我找到你,你肯定觉得我是离不开你所以总让我迁就你

——你一定觉得我无法离开你。)

“我的天,我觉得你肯定会叫我去:家族重要嘛。”

“家族……当然重要!噢——你这自私的家伙!”

他在西撒突兀而来的声音里住嘴了,再表现下去他就会暴露自己的心情。而他在揣摩西撒说的那句话——“自私”——是因为三年没有回家,还是出于他要回英国并把西撒个人留在这里才说的?

  西撒感到自己的失口,他收回了目光,就像个冬天的男子,带着还未被火炉驱除的一股凌冽的寒气。但他起身时,脸上异常平静,带着冬夜的宁静(装的吗?胜利的总是表现得最不在乎的那个人),他说:“那么,耶诞节快乐”。并且走过地毯背对着火炉的光亮,转动手柄,在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的前一刻,西撒又把门给关上,掩住乔瑟夫那可能看着他的视线。

3、寄往日本的莫尔斯电报

  花京院从门口刷地出去,又刷地返回:“承太郎,刚才我说过了吗?”他焦急地问,他的一只脚迈在里处,另一只脚在朝着木质地板外,还没把鞋子穿好。承太郎穿着宽袖筒和服盘坐在榻榻米上,附近的一炉火在煮着茶,他沉着地看着花京院:“你说了。”

“好吧,再说一遍,我爱你。”

“我也是。”

“刚才我做了吗?”

“当然,你已经……”承太郎还没说出口,花京院就已经跳到榻榻米上,不顾一切地压倒了承太郎的嘴唇。花京院又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承太郎从地面上爬起来,说道:“噢,真是够了。”

“啊!”花京院又折了回来,那搓前发简直要慌到天空上去。“不久前我在火车站那里收到一份电报。”

“谢谢,你赶紧走吧,你该受到先生们的责备了。”

“我明白。虽然口气有些冷漠,但我知道你是在为我好。”花京院列出一口白牙,脑袋在门口一晃而过。

承太郎听着脚步奔走的声音,直到确认人消失在外后,他才笑出声。他拆开信,读着沉稳语气,辨认出乔纳森的灵魂。信里有照英国上流的习俗的客气问候,然后,乔纳森直奔主题:你回来过圣诞节吗?我爱你,亲爱的孩子。他把信放在桌上,瞑目沉思了一下。

他离开英国也有三年了。

事实上他听说乔瑟夫逃到美国(后来辗转到意大利)去的时候,自己也产生有同样的叛逆的心思,不过与乔瑟夫和乔纳森闹家常不同,他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时他还读于大学,学习新时代的一切,他在灰尘凝重而阴沉沉的图书馆内遇见一个日本人——日本在幕府倒台后进入一个向西方学习的明治时代,总有日本学生被派到国外留学,他所遇见的花京院就是其中之一。承太郎和他交谈几句,并且一拍即合。当承太郎说出自己的愿望时,花京院额头前的头发晃来晃去(让承太郎吃惊地想到了狗尾巴):“和我来吧,到日本去。”花京院握住他的手说。

而乔纳森总是通人情并赞成他独立的,关于这一点,承太郎对拥有这样的爷爷感到自豪。不过他谢绝了乔纳森多余的资金支持,凭着自己的实力在日本这个国度里获得了地位和尊重(当然,到日本后他也顺便改了一个日本名:空条承太郎)。

“啊啊,承太郎。”花京院又刹回来了。

承太郎看见他后站了起来:“你已经迟到了。”

“我干脆旷掉,反正没人会辞掉我这个,额……惹人注目的留学生。”花京院走进屋,他脱下那规规矩矩的西服,光着脚走到放在中央的桌前,对着承太郎,“日本在基督文化的影响下也会有圣诞节,但圣诞节的意义应该对外国人,你来说……——你会回英国对吗?”

“我很快就回来了,大概会在新年后……”承太郎说,“那个,我们坐下再说。”

“恩。”

“圣诞节,其实是和最爱的人一起度过的节日。”承太郎说道,但这种过于露骨的内容不太符合他对语言表达的认识,花京院鼓励他说出直白的话,“出于我理解的意义,我并不想回去,但事实上,我应该回去看看,而且乔瑟夫大概也会过去……我们很久没见了。”

“哦,我有家人陪着我呢。”花京院用眼睛温柔地衔着他,“去吧,别担心我。我爱你,超越了时间和地点。在你说圣诞快乐的那一刻,在你收获圣诞颂歌的那一刻,你会听见我的爱意借你的喉咙在欢笑。”

“哇喔,口才很棒嘛,花京院。”承太郎幽默地调侃,花京院握住了他的手,把温度传递给他,使承太郎沉默了一时,“恩……恩,是的。”于是他只能说出这样的话,花京院的眼睛眯成一道弯月。

“大街上都放上了蜡烛和星星。”花京院转移了话题,“恩恩,等到天黑,我们就去看看好了,说不定会有什么驯鹿在天空划过呢,那时候我一定要向圣诞老人许愿。还有,要不要一起去看能剧,要是觉得看这个太沉闷,也可以去看快活的狂言。”

“去吧。”承太郎答应下来。

4、你好,史比特瓦根

  史比特瓦根和艾妮娜前来布置整个庄园,那些仆人和农夫里忙忙碌碌地在花园里来往,在店铺外,驾驶着的马匹在整个利物浦奔来奔去,在路上留下许多车辙。他们互相问候,而这些人原是生疏的,但圣诞节在逐渐向他们靠近的时候,大家却感到了上帝的降临,伟大的父亲用魔法使他们渐渐亲密,他们看谁都如此快乐,眼睛看向哪儿都是一个祝福:“嘿,圣诞节快来咯。”——一家的人似的。而那群仆人喜欢对店铺的老板说:“我是乔斯达家的仆人,来买圣诞节的面粉。”那些老板也会兴高采烈地回复:“上帝保佑您和乔斯达阁下。”而没有人会在这种神圣的日子讨价还价。

那几夜,那些蜡烛,那些煤油灯,那些火把,让整个冬季开出笑靥,连教堂的钟声也像雪花一样在四处快乐的飞翔——你听,叮,当,钟声,叮,当,飘荡在夜空中,而这一切是多么的温暖。

 史比特瓦根裹着厚厚的大衣,脸上的刀疤显得通红,他站在路边,口鼻处喷出白雾,他看见乔纳森走了过来:“早上好,乔斯达先生。”

“史比特瓦根!”乔纳森盯住了他,“天啊,是你!真的是你!”他立刻伸出双手拥抱了他。

“我可老早就在你宅子里帮忙布置了。”

“谢谢,食尸鬼街的那群朋友怎么样?”

“他们各自有家,没家的就结成队儿了,他们可快活啦,圣诞节是个好日子,平时他们老想着打架,要不是我,这群人就该内杠了。——但我想来见你,我可敬的绅士。”

“你一如既往地厉害啊。让我们叙叙旧。”乔纳森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感到史比特瓦根的骨骼比以往坚韧许多,但也瘦了。他带着担心的神色打量他的脸时,他却看见老朋友的眼睛焕发着光彩。乔纳森安心下来,并感到愉悦。雪花纷纷飘到他们的肩上。

乔纳森对纷纷经过的人们打着招呼:“早上好,早上好,嘿,早上好,先生。”他一挥手就是对一群正在学习唱赞歌的孩子们打招呼,他们放下手中的小册子,跟在乔纳森的身后疯跑,“早上好呀,乔斯达先生,您要回去了吗?”“是呀。早上好,你们唱得真棒,圣诞节那天可以来我这里吗?”“当然没问题。”那群小孩子抛起了帽子,他们欢呼着,因为乔纳森一定会给他们买火鸡的祝福,但那可是他们用甜美的歌声挣取的报酬。他们看见一辆经过的马车,飞快地吊在马车背后,他们朝乔纳森举着帽子,并刷——地滑了过去。

“玩得开心。”乔纳森笑道。

史比特瓦根也滑下去了,因为这是一段史比特瓦根没走贯的下坡路。史比特瓦根从地面上站起来时,前来的乔纳森地和他开玩笑。

他们回到了庄园里。史比特瓦根看着庄园内里,曾留下过昔日痕迹的一切,包括那个天生就是坏胚子的迪奥,他留下的曾把宅子烧了的痕迹(新刷上了涂料,并且贴了墙纸),不过史比特瓦根听说他回到了这里,他逛了庄园足足几圈,并没碰上他。倒是他看见乔瑟夫在小时候搞坏的一副画像,那可是乔治一世,天哪,这个家伙太顽皮了。后来乔纳森请画家临摹了一张。

“你的那群孩子怎么样?”史比特瓦根在外拍了拍肩膀上的雪,抖了抖帽子,然后进入盛着火炉的大厅,前面摆放着一些茶和小蛋糕。那个绅士把外套和帽子挂在衣架上,回头时,露出有些寂寞的神情,“乔瑟夫还在和我闹脾气,不过他老惦记着艾莉娜,我想他会回来的。而承太郎是个用不着人操心的孩子,你会赞成我这么夸他的对吧?”

史比特瓦根双手合在一起,仰起脸笑道:“当然了,乔斯达先生,而且他们都是大男孩了。”他狡黠一笑,“应该会有姑娘了吧。”

乔纳森和他笑在一起:“承太郎似乎有个伴侣,叫花京院典明,但是个男的。”

史比特瓦根的笑容停止了:“恩?”

“恩。”乔纳森肯定了。

“什么?”

“字面上的意思,我想你不用怀疑我用词的准确性。”

“抱歉,刚才我大脑突然那么……——而您看上去不是很在意。”

“史比特瓦根。您知道我对迪奥感情,我一直在思考这种感情,我想通了。”乔纳森顿了顿,他以抿一口茶代替了深呼吸的动作,“没必要在意性别的看法。甚至,在神圣的圣诞节里,上帝也会原谅我。”

史比特瓦根俯身向前,他做出要和乔纳森明理的姿态:“可,问题不是这个,你爱他,他是个天生就坏到底的人。他谋杀了您的父亲,甚至……想要杀掉您。而你和乔治阁下,一直都知道迪奥不是你们的救命恩人!”他越说越激动,在最后时声音几乎是抢出来的。

乔纳森皱着眉头,眉间既有温婉又有哀愁,眼里波澜起伏未定:“谢谢你的关心,史比特瓦根。”乔纳森把脸瞥向窗户,那里的晨曦之光柔和着他侧脸的轮廓,淡淡的。

史比特瓦根频频以叹息代替呼吸,他拿起茶杯,却感到温度的流失;他听着窗外的欢声快语,却感觉与之隔绝,朦胧似一张薄膜。他很想安慰他,又很想问他:迪奥现在又在哪儿?他难以开口。

5、乔纳森和他的子孙

  提着竹篮子的少年给船坞那些归来的人们送一些圣诞节的糖果,并招呼着,指了指篮子上挂着的生产糖果的商人名字。汽船冒着黑烟,载着远方归家的人,朝着阿尔伯特船坞行驶而来。那些店铺和闪着光的铁铺准备接待着原来之客,马车也在港口附近跑来跑去,接待着衣着整洁而出钱大方的富豪之人。

乔瑟夫从汽船里出来,穿着风衣和腋下夹着一把细长的伞具,他看了看如铅的天空,凭着记忆他觉得这里应该和罗马差不多:时常下些雨,而冬天并非严寒,虽然在英国的一些地区总会下点雪。他听着零零碎碎时高时低的英语,顿觉这是好久好久的事情了。

“乔斯达宅邸。”他坐上了马车。

“有些飘雪,要拉上车篷吗?”那个车夫穿着单排扣的黑色衣服,他听见“乔斯达”这个姓氏,就显出非常尊敬和崇拜的神情,“先生?”他取下了帽子。

“哦,别,我喜欢这样。”乔瑟夫把脚放在对面上的座位上,翘着腿,以及轻浮的口吻(却是一口漂亮的贵族腔)都让车夫跌了眼睛,“在距乔斯达宅邸一公里远的地方停车。”他这么说。车夫扬起马鞭,两只马匹前行,他那张脸引得见过乔纳森的人叫他的名字。乔斯达的名声在利物浦流传的很远,甚至传到别的贵族领地里。

“圣诞快乐。”那个车夫说,拉着马匹转向。

  乔瑟夫徒步经过了一条小巷,一条肮脏又破败的小巷,里面住的是在工厂里工作的人,不少人因贫困而被抓进了济贫院。而这是圣诞节,一些绅士正忙碌着为这些人筹款。

在那些为穷人筹款的绅士来到乔瑟夫的面前时,乔瑟夫就把头上的帽子取了露出,把手套和围巾摘下,并且脱下保暖的风衣,然后从兜里摸出金怀表,统统塞给那些大吃了一惊的绅士们,接着,他揉乱了头发,并甩着雨伞,在飘雪中走向了久违的乔斯达宅。他的耳朵在十分钟后变得通红。

在路边,一些仆人认出了乔瑟夫这位少爷,打了招呼,问候着并替他拿着雨伞“承太郎少爷没和您一起回来吗?”“我给您拿衣服去,不然乔斯达先生会担心的。”急忙赶往宅邸,他们告诉路边认识的所有人,并希望给乔纳森一个惊喜。

乔瑟夫抄了近路,一溜烟地赶在了所有人的前面,他走进铁门,走进了门,闯进了沉重的空气里,酒红色的壁纸贴满了整个狭隘的通道,墙壁上一路挂着嵌了框的印刷品和油画,几乎没留下一块空白;在古典的柜子上放着小雕像和花瓶,挂着的钟镌刻着巴洛克时代的雍容华贵的图案。他看了看会客厅,里面有一家钢琴,体积略大的家具挤满了整个房间,铺满了地毯,只在墙边处露出写木地板,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挂着一口咬去了光线。他在门口遇见了艾莉娜,艾莉娜正匆忙地赶往楼下,而乔瑟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天,是乔瑟夫,我正好要去接你。”

“好久不见啦,艾莉娜老妈!看见你我心情愉快了。”他一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手搂着她腰,在走廊里疯狂转起圈来(如果能称之为华尔兹的话),“锵~锵~我好想你啊。”然后撞倒了一个花瓶,装到了墙上的一面中,再撞到了一堵墙。

“我可没那么老!”艾妮娜被转得头晕脑胀。“快点放手,我快晕了。”

“老妈!我绝不改口。”

“乔纳森要下来了。”

乔瑟夫停手了。艾妮娜觉得乔瑟夫的手好冰,她看见他那过于单薄的衣着,她提着裙子急忙上去:“我给你拿衣服。”尽管注意了,但仍撞到了走下来正转角的人。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边响:“没事吧,艾莉娜。”像垫在心底的绒毛一样。艾妮娜的手被乔纳森握在手中,艾妮娜笑了一声,回头看看乔瑟夫,又对乔纳森说:“他来了,和以前一样调皮。”然后错开两个人往楼上走去。

乔纳森看着乔瑟夫,后者一身的寒气:雪融在乔瑟夫的肩上,湿透了那白色的衬衣。他眼里七分担心,三分猝厉却尤其明显:“你的衣服呢?乔瑟夫。”

“噢——这个好难说了,好像,我拿去当了,怀表也值不少钱,我也给当做,必要~费用了。所以请不要怪我。”乔瑟夫向他眨巴着眼睛,从额头上垂下的头发和不成规矩而湿透的发丝,使他轻而易举地装出一副赌徒的落魄颓废神情。乔瑟夫把一只手插在腰上,动作向乔纳森暗示他绝不悔改。

“别这么僵硬。”史比特瓦根对乔纳森说,然后他看向乔瑟夫:“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当然——”乔瑟夫大声说,“那个老爱管我闲事的:曾在在食尸鬼街把我抓回来,还压着我的头让我向别人认错的,史比特瓦根先生。”他咧嘴笑了。而三年没见,史比特瓦根突然就觉得乔瑟夫这么高了,比他还高,已经有乔纳森的身高了。他有些惊讶和欣喜。乔瑟夫继续说,“让您失望啦,我在国外完全没把自己的脾气改过来。”

“确实。”史比特瓦根又在乔纳森耳边咳了一声,后者的神情趋于柔和,露出了他一味宽容的眼睛,他侧身向楼上:“那我们进去聊聊。嘿,艾莉娜,谢谢你。”他对把衣服拿下来的艾莉娜说。

乔瑟夫和他到书房去了,三面全是排列整齐的烫金书脊,一张靠着窗的桌子,上面是叠放整齐的纸张。这里也有一个小火炉,刚才正被仆人清扫。

乔瑟夫问他:“呃……承太郎还没有来?没那家伙在,多无聊啊。我非得看你们弹琴和谈情不可吗?”

“没你说的那么糟糕,这里都是家人,何况在圣诞节,人人都要宽容一些。”乔纳森走到火炉前的一把椅子上。

宽容……噢,乔瑟夫翻了一个白眼。“所以,我赌钱输了这件事情,你也宽容我啦?”

“圣诞节后我再和你谈谈。”乔纳森坐下了。乔瑟夫明白得很,他爷爷的宽容并不代表一味容忍,一些原则是他和他的意志从来不妥协的,而他从来让人觉得他又严正又具有亲和力。

“哎呀,不要这样啦,那样的话整个圣诞节我都会过得提心吊胆的说。”

“那你得替我出去做一件事。”

“Oh!my!god!饶了我吧!”乔瑟夫在他背后挤着五官,然后走到他对面没规矩地坐着,“我倒乐意你来和我吵一架,这样更痛快一点。”

“有意义吗?”乔纳森劈头问他

“没有。”

“好啦!告诉我你在国外的三年做了些什么。我真的相当好奇。”乔纳森让他把雨伞和手提箱放在一旁放,而他那脸上沉静的表情分明摆着“我要和你促膝长谈”。

乔瑟夫撅起了嘴,他断断续续地对乔纳森说了他在美国的事情,但都只是记忆的高峰段,细节有些不明。而说道意大利时,他酝酿了一个小小的沉默——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西撒。——他在意大利啊,天性使然的,他喜欢旅游和冒险,他有一个伙伴叫西撒,不过老是吵架……

他记得乔纳森好像认识西撒的爷爷来着——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恩,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他不知道该不该和乔纳森爷爷讲这个意大利男子,平心而论,他并不想向乔纳森提及:大概是因为吵架的缘故吧?——还有那张平静的脸,老是在搅乱乔瑟夫的思绪,就像一阵风总是在搅乱纷纷雪花:西撒是在宽容他吗?真的是在宽容他吗?……乔瑟夫老纠结这些事情——从意大利到英国的路上,只要他停止对外活动,他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带领他走向意大利的那个夜晚,一个人从点着灯的教堂内出来,柔和的脸,平静地看着他——他想要停止,并且不想对乔纳森谈他。

(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西撒……有漂亮五官的西撒,总是被风吹着头发的西撒,看着台伯河静静流的西撒,深陷在罂粟花中的西撒,被乔瑟夫凝视着却对他回头一笑的西撒……)

“有心事吗?”乔纳森问他。

“有。”乔瑟夫回答,“我想揍人,不过你肯定不容许。所以当我没说。”

乔纳森研究了一下,并且琢磨着:“你的表情,据我初恋的经验……应该是那个了吧。”乔纳森爷爷笑得幽默,他左手锤右手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啦,就是爱情。她一定能好好改改你的脾气。恋爱总有这样的魔力。”乔纳森又把十指合在一起。

乔瑟夫翻白眼简直翻上瘾了。

在夜晚,承太郎也到了:他以一个高大神秘的影子出现——突然冒着雪闯进宅邸,他让屋外飘动的雪也随着他的脚步变得沉默。他戴着黑色的帽子,裹着戴着雪的大衣,他那匆忙却又镇静的样子,把里面的仆人吓到了,但他们凭着吊在天花板的烛光看清他的脸时,又惊喜不已。承太郎提着行李,独来而独去,大衣摩擦着他鞋的后跟,他拒绝了任何人的帮助,自顾自蹬蹬上楼,穿过窄窄的走廊,到挤满了家具的正发着温暖的光的会客厅。里面都是熟人,包括那个从罗马来的乔瑟夫,他正仰着头打盹。乔纳森正看着他。

“晚安。”承太郎对他们说。

乔瑟夫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他又看见承太郎离开了这里,根据他对他的了解,应该是跑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搁行李和整理房间去了。而承太郎和他一样不太喜欢上流社会的交际,以及否认注重礼节而显得特别顽劣,从小就这样,他们的友谊自小深厚。乔瑟夫对乔纳森说:“我过去帮帮忙——额,这总可以吧?”乔纳森说:“为什么不?但别和他翻窗逃到外面去,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听你的。”乔瑟夫跑了出去。从背后的会客厅里,传出愉快的钢琴曲。

后来承太郎和乔瑟夫又返回了这里,承太郎把那一身的风尘仆仆给换下了,穿了一套新的衣服,帽子还是戴着,虽然不是英国的礼帽,而且戴着帽子会见大家也不够礼貌。在家族的社交季节,和宴会上,承太郎面对那些小姐时也不会取下帽子,他宁愿不和女性接触也不愿取下帽子;他宁愿被人议论,也不愿取下帽子;宁愿挨手仗的打,也不愿取下帽子;后来乔纳森对他的帽子都持默许的态度了,所以乔纳森也被人认为是宠溺孩子的。

“回来感觉怎么样?”乔纳森问,艾莉娜坐在钢琴前学习着弹奏,琴声时断时续,她的面前是摊开的谱子,她回头对承太郎用热烈的微笑打招呼。而史比特瓦根正在抽着烟斗,烟丝是乔纳森分享的好东西。史比特瓦根取下了烟斗,兴高采烈地问道:“你没带那个叫花京院的人过来吗?”

“他有自己的家人。”承太郎说和乔瑟夫坐到了一边,他们听着艾莉娜在烛光下弹奏的琴声。刚弹了连续的一段,行板,但又归于碎片式的演奏。“我以为你们会感到吃惊。”

“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史比特瓦根乐呵呵地回答,脸上的伤疤也显得分外愉快。

“我也是。”乔纳森和艾莉娜一起说,然后笑在一块儿,乔纳森说道,“我在信里见你描述,他应该算是个日本绅士,而且学识也很丰富,不过可惜的是,他在英国时我却没机会见他。下次带他来这里吧?”他又看向乔瑟夫,“你瞧你们,两兄弟都这样啦。”

乔瑟夫惊讶地抬起了头:“哈?”。他听说过花京院典明这个名字,不过他这时才反应过来:承太郎和花京院的关系!!乔瑟夫微启的嘴唇里没发出声音,然后吸了一口空气,“原来如此!所以,爷爷,你!”乔瑟夫没礼貌地指着爷爷,“你是赞同的咯?”

而乔纳森反问他:“你才知道啊?”史比特瓦根听后看着乔瑟夫的那张脸而忍俊不禁,虽然不是什么俏皮话,乔纳森却因其现实和爱情梦幻相交的内容而感到愉快,便随着史比特瓦根一同笑着。这笑容带着传染性,使整个屋子里的人——还有承太郎,抖动着肩膀,笑了起来。乔瑟夫眯起眼睛裂开了嘴,时断时续的琴声里混着艾莉娜银铃儿般的笑声。

6、可怕的人

夜深人静时,乔瑟夫看了看窗外,除了静静的夜和飘着的一点小雪,并没有别的什么人。乔瑟夫从尖窗里翻了出去,他攀着建筑那突出的装饰,用手触摸着墙壁,隐隐发现了一个伤痕——是他小时候的伤痕,也是承太郎小时候的伤痕——更是整个宅邸的伤痕——这火焰留下的痕迹。而放火的人是,一个叫迪奥?布兰多的长辈,乔瑟夫在小时候见过他,他以极端恶劣的态度折腾过他们,他甚至把乔纳森的爱犬关进了焚烧炉(想想都让乔瑟夫不寒而栗)。

乔瑟夫用手指的关节轻轻地敲了敲窗叶,窗叶打开了,他翻了进去。“晚安,承太郎。”他稳稳妥妥地落地。乔瑟夫看着承太郎,他连衣服也没脱,他屏息倾听着什么。承太郎做着让他闭嘴的手势,低声说道:“你干嘛从窗户爬进来。”乔瑟夫想说话的时候承太郎又说,“嘘,外面有人。”承太郎用暗色的灯罩罩住了蜡烛的火焰,房间顿时黑暗下来,他听着脚步声逐渐逼近,又远去,“把窗和窗帘关上。”

“你在警惕什么?”乔瑟夫照做了。

“我听见车夫同一个送牛奶的男孩说:迪奥回来了。”

乔瑟夫差点给窗帘留下了一道口子,他的五指紧紧攥在手心里,棱角分明,却也压低了声音:“什么……”反射地问出来,“他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如果去问乔纳森爷爷,他一定会避而不答。”

“噢,我的天。”乔瑟夫深吸一气,又把浊气吐了出来;然后把自己甩到一张柔软的长扶手椅中,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天。”然后他随意拿起桌上的甜点,“这个时候偷吃东西蛮有味道的。”他对承太郎说,虽然后者一如既往地保持了不置可否的立场,或者表明的是随你怎么感觉的立场。乔瑟夫在咀嚼中陷入一种胡思乱想而又有预感的沉默之中。他放下了手中的小蛋糕。

“说起来也奇怪。”乔瑟夫的思考在发问,他看向被晦暗的灯光照得模糊的承太郎的脸,“你记得吗?祖先乔治一世死在圣诞节的那一晚。后来,宅邸起火也是在圣诞节那一天。”简直就像是在和上帝作对。乔瑟夫想。“不过他平时做的坏事也够多了。”

他们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去那些横飞的传言和在路边上,那些学生的奇谈,那些杂铺店的老板的私语——迪奥明着人做的还有背着人做甚至是鼓动人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几乎都是在针对乔纳森,而后者几乎以海洋的胸襟包容了他——并非绝对宽容,乔纳森会生气,会爆发出令人吃惊的力量。

在迪奥被乔纳森揍过的后来,迪奥似乎想通了什么,离开了乔斯达宅,乘船到了另一个大洲。他虽然不再做坏事,但眼睛却仍邪恶地盯着世界——史比特瓦根警告乔纳森和身边的人。而大家相信史比特瓦根先生看人的眼睛——乔纳森也信,这次除外。

“他认为迪奥悔改了。”乔瑟夫说,他捂着双脸。“Oh,no!”

“而我们不这么认为。”承太郎用腿占满了另一张长椅,他点火抽烟,烟味很快弥漫在空间里。“何况没人会敢把我们当小孩子戏弄,那个人也不行。”

“但还要证据。”乔瑟夫说,他把双手放在脑后,“让我们找来史比特瓦根先生,一起来商量对策。”

“恩,反正胡思乱想不会有任何结果。不过我更喜欢直接找到迪奥,然后问个清楚。这样更符合我们的风格不是吗?”

“老一套?”

“当然的,老一套。”

乔瑟夫还想得起他和承太郎,在小时候的相处模式,虽然平时很少说话(单方面的),但在打架上的立场却显出异常的一致:他们习惯用拳头对抗武器。乔瑟夫不仅和承太郎一样使用武力,他也用脑力:两人合伙揍趴敌人,他再用头脑销毁打人证据——让被揍的人开不了口,让那群“苏格兰芬场的警察”再也找不到他们。乔瑟夫立下的狂言是:让大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也捉不到他们。

不过,在他俩镇守的夜晚下,什么也没发生,似乎是什么也没发生。他们也没看见迪奥的身影,尽管那些仆人有所目睹;看见迪奥的仆人都觉得他似乎又变了,变得更加的威严和危险。他们几乎不敢看迪奥一眼,他们那原始的生物自卫本能强烈地警告他们:这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没有人敢去寻找迪奥的行踪。

属于乔斯达一族血脉的好奇心被唤醒了,乔瑟夫抓耳挠腮地想知道迪奥到底,现在是个,什么?

“嗨,圣诞节快乐。”艾莉娜的声音唤醒了乔瑟夫。她把他拉回了真正的圣诞日,在这个把窗帘都卷好了,虽然仍有些冷意却比较明媚的早晨。他开始从这句“圣诞快乐”的祝福,细细感受圣诞节里应有的快乐。大家的圣诞树准备好了,礼物准备好了,音乐准备好了,甜点火鸡蔬菜水果也准备好了。他们一同走到外面去,感受这清爽的愉快。

乔瑟夫对她说:“学会弹琴了吗?啊哈,你这么漂亮,就算不会弹琴,也会有一大把的追求者啦。”

“当然不是你想的那样,乔瑟夫。我弹琴是因为我的,新爱好……。”她抱着篮子,里面是一些巧克力还有糖果,还有被一块布遮住的许许多多东西。她拿出一块给乔瑟夫,“是姜饼,圣诞老人。”她和她的长发都掠过了乔瑟夫,她回头说道,“一会儿我们去教堂做礼拜,你和承太郎都别忘了。”她往花园里走去了,乔瑟夫捕捉到那一丝甜味,真不知道那是艾莉娜的美好,还是那些糖果。

“哦,好的。”

原本在平安夜就该去做礼拜的,不过因为等承太郎的缘故,把这事给耽搁了。

“圣诞老人?”乔瑟夫研究着姜饼的做工,“一定是艾莉娜老妈亲手做的。许个愿试试看,许什么呢?——那就希望西撒来英国一起渡过圣诞节好了,虽然我只是看他可怜。”他一口咬了下去。虽然他不知道圣诞老人是否会负责用麻布口袋(?)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带过来,扔进烟囱里或者是塞进袜子里。在他看见承太郎兜着风衣走出来来时,他突然间体味到自己对他的嫉妒,又酸又辣。然后,他干巴巴地,扯出个笑容,说:圣诞,快乐。后者也淡漠地:圣诞快乐。一股雪茄味冲淡了余留的甜味。

乔斯达一家人在私人马车前。乔纳森穿着三件套:背心马甲和外套,而乔瑟夫和承太郎则是简单地整洁了一下衣服,体面地坐上了马车。艾莉娜和平常一样,穿着简朴而美丽,她和史比特瓦根坐在另一辆马车中。他们在街上看见不同的教会组织的圣诗班,唱着圣诞颂歌,不过比平安夜的组织小了许多。而路边的商店纷纷关门,伙计们各自回家过节。

钟声响起时,让乔瑟夫回忆起另一个可怖的教堂。在他们作完礼拜后,乔瑟夫在铺着石板的路上对乔纳森说:“我想去另一个地方回忆一下,童年。”

“你想去就去吧。”

“去哪儿?”史比特瓦根问,“你突然提出什么要求,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别让乔斯达先生操心了,今天可是圣诞节。”

“Bingo~ Mr.史比特瓦根,那正好是我冒险的地方。但我会回来的,毕竟时间还挺早的嘛。——你要和我一起去吗,承太郎?我诚心诚意地邀请你喔。”

承太郎看着四周的景色,注意着四周人的面孔,好像在回忆小时候的情景。他在一阵漫不经心的起伏的声调里,听见自己的名字才回过了神,他看着乔瑟夫那副正冲他招手的脸,他想问乔瑟夫说了些啥。附近的艾莉娜,她从篮子里拿出了清单,小声地自言自语:“这些都没买,但店铺都关门了,而且乔纳森和史比特瓦根先生都有事……”

承太郎便说道:“你做你自己的。”

乔瑟夫摊开手耸耸肩以表示对承太郎的冷漠的习以为常。

他等着两辆私人马车走后才,才穿过几条街区到,踱步到另一个教堂——在教堂附近,已经不存在人烟和拥有火炉的家庭。冬日的杂草败坏着风景,在教堂外呈现萧瑟而荒凉的一片。

抬头眺望,那是一座废弃的教堂,有高高的,有又细又尖的十字塔顶,附近是大钟,已经破烂,而同样拥有低矮却尖的塔顶。而周围是一大片岑寂墓地,破损的十字架,白的,白的,白的,次第展着双臂伸向远方,像一片,低矮的白色森林。而这里没有在岁月里,剩下一个残缺的名字,这里的故事也不为人知。在这正消逝的白色挽歌里,孩子从不会来这里捉迷藏,没有一丝风会逗留在枝桠上片刻。孩子们都听大人骗人:这里是,恶魔的聚集地(这里恐怕连恶魔都没有吧),那些基督徒死后不会在这里安息,灵魂得不到上帝的庇护。由于这个故事如此阴森,他和承太郎总是跑来冒险,跳在断臂的十字与断臂之间。

他有一个经历从没对别人说过:他曾在这里被吓到过。实际上他并不是想象力过于丰富的人。他的头脑出众,在最恐慌的情况下也能保持镇静,他总对自己推测的结论深信不疑——他确确实实遇见过一个,吸血鬼。

那个恶魔在白天移向黑夜的指针中,跨出了阴影,裂开牙齿白森森,瞪出眼睛发红。他四处询问着:我的主人去哪儿了?但他只是四处瞥来瞥去,用那惨白的鼻子四处嗅嗅。那时的乔乔闻到了一种来自墓地最深处聚集的恶臭之味。从那时起,利物浦的钟声再也传不到这里,来自墓地的地狱如同深深漩涡,黑洞一样吸收着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这里死寂如一滩黝黑死水。

有什么复活了。

这是乔瑟夫的想法。但说出去如何令人信服这却是个问题,他观察了很久,并未见得什么灾难和恐怖。后来在一定的岁月里和乔纳森闹家常,他毅然选择去美国,遂忘了这件事。

他沿着记忆绕着教堂的墓园走,这里和记忆一模一样,从未改变。他推开了被枯藤和荆棘包围着的生锈的铁门,在灰色的晨光中离去。那些冬日的留鸟被惊醒,飞往上空,像不详的黑点,悄声无息。

有什么复活了。那些铁门像死人的骨头,僵硬地吱呀一声。

7、圣诞之夜

猫一般蹑足而来的雾气笼罩在利物浦的上空,俯下身,朝港口走去。每一条街的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灯光,在水雾中散射,又像昏睡人的眼睛。街道上的马车纷纷往回赶,鞭子催促着马匹。

乔斯达宅里亮着灯火,一些蜡烛高高挂在水晶的灯盏上,油画们被火光照亮,显出一派和气的神色,地面铺着地毯也那么暖和,火炉烧了起来,烤得整个大厅暖洋洋的。整齐摆放在长桌上的有,餐具,刀叉,被树枝装饰的食物,以及一辆小推车,上面摆放着饭后甜点。他们背后的圣诞树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装饰着整个房间。

“圣诞节快乐。”乔纳森对碰了面的人们说,他来到了大厅,看见乔瑟夫和艾莉娜已经在那儿了。他敢确定是艾莉娜把乔瑟夫给带来的:从来只要是艾莉娜的一句话,乔瑟夫保证乖乖做到。史比特瓦根和他在门口碰了一个头,乔纳森拍了拍他:“嗨,史比特瓦根,把我们当做家人看待就好啦。”“当然啦,我可不会客气的。您先进去,乔斯达先生。”史比特瓦根把帽子脱下了。乔纳森进去就吻了吻艾莉娜的双颊,“圣诞快乐,艾莉娜!”

然后他看向他的孙子:“乔瑟夫……”

“承太郎还没有来喔。”乔瑟夫把脸从牛奶中抬起来,“顺便回答‘你的下一句话’,他在房间里磨蹭,在破译摩尔斯电码,至于为什么弄那个,我觉得只是时代问题而已——要不要我去帮你叫他?”

艾莉娜听后在偷偷地咯咯笑,乔纳森冷不丁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背。“不用了。我去叫他,你们先吃噢。”乔瑟夫盯着乔纳森的后背,而乔纳森刚要出去的时候,就在门口和承太郎迎面碰上。承太郎又是一身的风和雪,看样子是出去过,他知道乔瑟夫在骗他了,他回头看乔瑟夫的那一眼有些意味,而后者干笑着和史比特瓦根说笑话。

“你做了什么,承太郎。”

“收到一封莫尔斯电码的信。”

原来,这两个人是串通好的。“好吧。”乔纳森抱着肩,其实还有些哭笑不得,“反正我也做过这种事情,我不探究你们的秘密。”承太郎意外地露出一个沉默的笑意。

艾莉娜早上去买制作明信片的材料了,承太郎帮了她一把,他和其他家庭成员都受到了圣诞节的来自艾莉娜的祝福。当然,还有艾莉娜的其他礼物,她织了一顶帽子送给承太郎,还有一件衣服给乔瑟夫,当乔纳森和史比特瓦根问她要礼物的时候,艾莉娜就说:看桌子,她指的是桌上的特制小甜点。乔纳森把明信片珍藏在口袋里,然后她看向艾莉娜,用明亮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还差一张不是吗?”艾莉娜有些惊讶,其他人也看向了乔纳森。乔纳森的眼里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受,但没有明显表示,他用活泼的语气提醒艾莉娜:“迪奥,还有迪奥,可别忘了那个家伙啊。”

史比特瓦根的声音里却暴露了内心的想法:“是您邀请……”

“因为他是家人。”乔纳森提醒史比特瓦根,“我当然得邀请他回来。”他看着那边的空着的椅子,这是他们才明白过来,这片空白的意义。正个大厅突然陷入一片沉默,只听得见刀叉的声音,还有一人一动不动盯着那张空白若有所思。

“我说,你们,那个哦,”乔瑟夫插嘴,仰起脸并举起双臂,扔出了一颗糖果,他用拖长的调子说道,“‘上帝保佑女王①’——”然后他用嘴接住了糖果。

“噢……乔瑟夫……”艾莉娜低声笑道,她想责备乔瑟夫几句,但她轻松地喘了一口气,刚才还令她沉闷的那股低气压,在乔瑟夫那漫不经心的声音下消失了,就像火炉融化了身上的寒冰一样。

“还有阿尔伯特②。”史比特瓦根有些慌张地配合着乔瑟夫的胡闹。

“圣诞快乐。”承太郎几乎以对他们玩笑话的无奈口吻说这句话。

“咳,没错没错,圣诞快乐呀,圣诞快乐呀!”史比特瓦根,“艾莉娜,让咱们喝点酒吧!乔瑟夫和承太郎也过喝酒的年龄了。”

“可我们还没有吃火鸡。”艾莉娜细细的眉毛和眼睛表现出开心的细节,“乔纳森,我……相信迪奥会来的,而且也可以再制作一张卡片。所以,乔纳森,开心点好吗?”

乔瑟夫附和着艾莉娜老妈。虽然提起迪奥这个名字让他感到惊讶和一些不愉快。但为了爷爷,乔瑟夫还是说:“那替他祝福好了。愿那个家伙邪恶在伯利恒之光下被拯救,然后被驱散,直接再被上帝原谅他从出生到现在的罪恶。”乔瑟夫还是忍不住,嘴不饶人。

史比特瓦根看了一眼乔瑟夫:“乔瑟夫你是对的。这是圣诞节不是吗?那就为迪奥祝福吧。”他这些话很富有人情味,并且含着深深的安慰。“这可是圣诞节啊。”史比特瓦根加强了语气。乔瑟夫点了点头,他感受到爷爷身上那愉快的气息,并且不小心咬了一下他自己的毒舌头。承太郎抬起头,从桌子的一侧,把视线投向乔纳森。

烛光照亮了乔纳森的眼睛,他说:“为迪奥祝福。”

“为迪奥祝福。”他们说。

①《上帝保佑女王》(《God Save The Queen》)是英国国歌。

②奇怪的是,十九世纪的英国并没有过圣诞节的习俗,是维多利亚女王和德国夫婿阿尔伯特王子的结合给英国带来了延续至今的圣诞节。

8、起雾了

乔纳森苦苦等待的那个人依旧没来,他们在大厅里用过了餐,又在会客厅里享受那小小的火炉,和艾莉娜的不成调的钢琴曲。另有一张空着的椅子为一个总是缺席的人准备,乔纳森仍然饱含着希望。这次,艾莉娜弹顺利地弹奏了柴可夫斯基的《小天鹅》,而乔纳森喜欢给艾莉娜鼓掌,就算她有时弹得,真不怎么好。

乔瑟夫在里面得了多动症,在乔纳森又在问承太郎——哦,那个沉默寡言的家伙——在日本的一切,包括那个樱花头发的男子时;乔瑟夫老想往外面跑,虽然他也对此感兴趣,虽然如此,但他需要回避一些人的兴趣:他预料到,乔纳森一定会对谢皮利的孙子冒出一些感叹号。不过的回避这次并不是因为他和西撒的争吵了,而是一种过后的内疚。

真相是如此的,令人难堪。一种他意识到的遗憾,反而让乔瑟夫深深陷入西撒。时间永远是个掌握一切的上帝,他是在时间的流逝里认清了自己的任性,自私,并默默为西撒祈祷。他希望回到那一日,宽容他,也希望他宽容自己,并且对西撒说一年中最真诚的话:和我来英国渡过圣诞节吧——耍别扭也好,甜言蜜语嘴不饶人也好,希望他来英国——这是如此令人的遗憾啊。如果那已经无法挽回,至少希望他能在意大利找到自己中意的姑娘,一起过一个愉快的圣诞节。那火焰的背后,一个冰冷和孤零零的影子,永永远远是乔瑟夫无法想象的。

“他在等我。我会在圣诞节过后立刻回去。”承太郎用他平淡而低沉的调子说着。

“我也是。”乔瑟夫心里想着,并且说漏了嘴。

其他人来了兴趣。

“哦,你们这群饶舌的家伙。”乔瑟夫大声抗议,他举起反抗的拳头,“我才不告诉你们。”

“就算你不告诉我们,我也知道。”乔纳森哼哼笑着,做出一副“我全然了解”的了不起的神情,“谢皮利写信告诉过我,你和西撒在一块儿游玩意大利。”

乔瑟夫又要翻白眼了。西撒写信告诉谢皮利(西撒对家族非常,非常地,重视),谢皮利写信告诉乔纳森(据说是朋友外加师徒关系),这其妙的关系链和信息传递的方式……。好吧,既然他知道,就不应该明知故问,看来乔纳森也有玩的心态:非得让子孙自己坦白不可。他只好把腿缩在了扶手椅里:“对,我把他抛在了罗马,所以我想快点回去。”

“别担心,那可是谢皮利先生的子孙啊。你要知道,谢皮利先生可了不起了,他一见到乔斯达先生就装模作样地赏了一拳。”

史比特瓦根戏谑着大笑起来,乔纳森如是说,把那天的回忆给详细地说了出来,如是大笑。他们这一笑,虽然让乔瑟夫撅嘴。内心绷紧的弦被放松,也不得不承认两位长辈的智慧和幽默:没错,就是这样的,那可是谢皮利?A?西撒,那可是西撒啊!。乔瑟夫屏息听着艾莉娜弹奏的下一曲,这次换成了贝多芬写的爱情曲——女性的心思真是细腻而美丽,让人不由得为止倾心——而除了那首最著名的献给爱丽丝还有什么呢。

一个先生脱帽弯着腰站在门口:“乔斯达先生,外面有(说到这里时,乔纳森的心跳快了一拍)一些少年,他们想为您唱圣诞颂歌……”

“嘿,我们到外面去。”乔纳森戴上了帽子披上斗篷,“艾莉娜,一会儿我为你要一些新的乐谱。——来吧,承太郎,别总是冷着一张脸,一你会吓到他们,二要开开心心的,这可是难得的祝福——乔瑟夫,你最好别想趁机会逃跑,我逮到你的机率是百分之八十,你从来没打破过这个记录;史比特瓦根,哈哈,就您让我最省心。”乔纳森大笑起来。“醒醒,乔斯达先生,我可是完全独立的。”后者反驳道。

承太郎还是那张脸,只是帽檐没那么低,衣服的硬领也没那么高。乔瑟夫在乔纳森的眼刀下规规矩矩地走到了门口,虽然他的小动作依然有些,碍乔纳森的眼。那群少年合唱过后,乔纳森给了他们一些圣诞祝福,他们便高叫着散去了。

乔纳森接着让乔瑟夫替他做事:“别忘了你赌博输光了家产的那回事。”

“什么——?有——那回事?”

“把这些钱送到这条大街的111号去,他们是乔斯达家族的一家仆人,我们有义务帮助他们。”乔纳森说。

“哎……好——吧。”乔瑟夫把钱放进了口袋里。

雾气正浓,远远方的空气似乎凝固。那群唱着圣诞颂歌的少年已经消失不见,乔瑟夫看见煤油灯那诡异的眼睛,以及一些在雾中朦胧的都铎式建筑,街上冷冷清清,圣诞之夜的火把它的温暖都蕴藏在和关在盒子般的小房子里,除了从窗透露些什么讯息——除此之外都露出一副凄清而冰冷的面孔。他看不见前方的人影,也看不见背后的人影,自己在雾中踽踽独行,脚步声独自奏起。他想起在下层市民那里偷偷看到的爱尔兰人的踢踏舞,他故意把鞋落地的声音在黑夜和雾中放大,两只鞋子就被愉快地敲着地面叫疼,自得其乐地,颇有一剁再剁的猛烈之态。

“玩得很愉快嘛。”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雾中,只有声音清晰可变,承太郎在雾中出现了。“雾好大,我差点找不到你。”

“唷,看我再跳一段。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他用硬邦邦的鞋底制造些声音。

“真是够了。”

乔瑟夫跳着跳着就冷不丁地向前走了,并且抱着“你怎么想说至少和我没关系”的态度,并且从坎肩下伸出双手,抱在脑后:“我真高兴你会想和我一起出来。但我的大脑冷静地告诉我:你肯定把‘和乔瑟夫一起去看看’当做借口,想独自去调查墓地。”

在早晨,乔瑟夫回到乔斯达宅邸时,把那件事告诉了承太郎。于是承太郎在昏暗的黄昏里去调查墓地,但碍于时间关系——也就是这两个人联合对乔纳森撒谎的原因——他折了回来,踩着时间点碰到了正要去找他的乔纳森。现在他又要去了。而他们是凭着直觉认为那个地方和迪奥有关系。而乔斯达家族的人不知为何总有这种和布兰多有关的直觉。包括误认为迪奥的父亲是救命恩人的乔治一世,包括把迪奥当朋友对待的乔纳森

“你没必要感到不愉快。”承太郎在后面看看雾中的黑影,那些亮着淡而朦胧的尖窗,在身边,一只黑猫从屋顶上跳下来。

“老弟,我很高兴能帮你忙。”乔瑟夫保持了幽默的风格,他回头故意脱帽表示。“不要出岔子喔,你撒了谎就要在逻辑上弥补这个漏洞:约定个地点,待会儿一起回去。别让爷爷再问起你去做了什么。”

他和乔瑟夫向前走去,雾气迎着他们打开,又在背后合拢,他们偶尔遇上些穿着黑色衣服的绅士,和一辆独自驶过的带了蓬的马车,后来都销声匿迹。乔瑟夫有时回头望望,只看得见那片吞噬一切的白雾。

承太郎停在一个拐角处:“就这里。如果此刻没有雾,大概能看得见那教堂的尖塔。”承太郎和乔瑟夫朝那个方向望过去,只看见延伸的道路的消失。承太郎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招呼便转身而去,而这个,乔瑟夫也是习惯了的。

乔瑟夫看着屋外的招牌,总有这条街上的人家门口,会有一个被铁饰花纹装饰的牌子,写着:某街,111号。他还没到之前,就被一条小巷里的声音吸引了,他熟悉这个声音,这些声音带领着他穿过了曾经的无数条巷子,并且看见那些穿戴整洁的绅士们围在一起,汗臭,以及伸着拳头,并且压下了一大堆的筹码,和总飞来飞去的纸币,一些喝了一半的酒精。他想着111号就在附近,他有效利用了时间,去里面逛了一圈。

之后他敲了敲乔斯达仆人的家门口,那个太太看见乔瑟夫?乔斯达并被吓了一跳。他探口看里面,除了火炉和一些不好不坏的菜肴,反反复复使用的家具,其他什么也没有。三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坐在里面,露出的眼睛,却都好似雪骤停的一片茫然。乔瑟夫没看见她的丈夫和孩子的父亲,乔瑟夫只好把乔纳森嘱咐的东西都交给了女人。

他在那个地点遇见了承太郎,问他有什么情况吗?

承太郎沉默了一下,说,没有,但那个地方越来越令人不快了。

乔瑟夫询问他越来越多的事情——他有时候特话唠,什么细节都要提出来,由细节的联想到的故事也要说出来,在承太郎的沉默下,以至于那些话堆积着堆积着。而乔瑟夫并不是故意要惹承太郎的烦,乔瑟夫总觉得承太郎现在有些恍惚。当他承太郎看着他的时候,他从承太郎的眼睛中看见了这一丝的恍惚。

再回去之前,乔瑟夫端详着他,并且指出一些细节:承太郎的肩膀上的一截枯藤,枯草沾上的水雾打湿的裤脚,还有鞋底黏上的草径和泥土。承太郎把这些清理过后,便一起回去了。乔纳森见到他们,并没有任何疑心。

9、吸血鬼

那夜,一个男人和三个孩子在乔斯达宅的大铁门口,他们手中连盏灯也没有,搓着手,男人靠着三个孩子互相取暖。他们被在夜间巡逻的警察照亮了脸庞,呈现出雪一样的惨白。利物浦的巡警难得热心地帮助穷人,并且不嫌麻烦地找来了乔斯达宅的管家。

这件事传到了乔纳森的耳里。他听着那个男子——也是乔斯达宅以往的仆人——哭诉,并且让三个孩子低着头,他们有些期待有些忐忑地请求乔纳森,把钱还给他们。管家急忙上楼去,叫醒了正在睡眠中的乔瑟夫。

乔瑟夫感到的寒冷一阵又一阵,他惊醒时看见自己的窗忘关了,这算个什么事情。而后才知道他是被急促却仍持有礼貌的敲门声惊醒的。他迅速换了便装,错开了管家,就这样跑了下去。外面的雾气仍然浓得似牛乳,这滞涩的空间里,没有一丝风,又静得让乔瑟夫感到压抑。他没有派遣这些难受的感觉,只知道被从深度睡眠中唤醒是让人痛苦的一件事。

他见到乔纳森和那三个孩子后便有些清醒了,而且那个男子他也有所目睹,就在赌场哪儿。乔瑟夫其实还和他打了一架,因为那是另一种更粗暴而简单的赌博,其他人赌谁打赢就好。他就以这种方式——不服的乔瑟夫体格的人,会用其他的赌博比如桥牌——乔瑟夫又耍了手段,把钱——应该说:别人的家当——全部赢了回去。

那个男子为了赚得一点过圣诞节的钱而去赌博——事实上,大多人都是这么想的。然而他好痛苦,虽然他从没发现过乔瑟夫的手段,也甘愿服输。但穷总归是一种真实,任何文明和道德碰上饥饿和寒冷都将瓦解,他们虽然要保留最后的自尊心,但仍然要生存。这一点是每个穷人都明白的,但穷人又明白统治阶级的贵族们只是在理论上明白这些,他们会说:穷是因为没有劳动,贫穷可以磨练意志,穷又是良心,因为天国属于他们。

乔瑟夫在乔纳森的注视下,把所有的财产都拿了出来,包括那个男子的,那些不属于男子的。乔瑟夫的脸越发红,羞愧有一些,但又觉得不是滋味,因为,至少那个男子是自甘情愿去赌博的。就像乔瑟夫,每当他在各个地区找到一个大型赌博场时——那都是梅菲斯特的家门口前。他总是先先做好一切准备:一是作弊时被抓住的准备(几乎没有的情况),二是输得倾家荡产的准备(因为前者的情况极少,所以二不成立)。虽然这么想着,乔瑟夫还是把钱还了回去。

“你要把钱全部还回去。”

“什么?!”乔瑟夫惊讶地瞪着乔纳森。他僵住了动作,不可置信地看着乔纳森。

乔纳森却看着那位带着三个孩子的男子:“您收好钱就回去吧。”男子带着孩子向乔纳森道谢,但低着头。乔纳森看着那些人消失之后,才回头着他的孩子,有那么几秒的沉默,却像好似永不会结束。

“乔瑟夫,你究竟让多少人无法渡过今年的圣诞节”

乔纳森严厉地逼视着他,他的那种眼神是极少出现的,从中有父辈的绝对威严,像雕塑一样又冷又伟大。在理性和最基础的原则上,他绝不会对自己的骨肉妥协一步。

“你知道他们的希望,可你仍然耍了手段,欺骗了他们。”

乔瑟夫绷紧了嘴唇,躲避着他的眼睛。而那是需要让人仰视的眼睛——往日温和的眼睛一去不返,似乎永远不会回来。这种错觉和这种反差,从来都让乔瑟夫感到害怕——他可以把握很多,却抓不住那往日的温柔。那声音一步一步地逼近。他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总是在爷爷面前满脸羞愧的孩子。乔瑟夫现在完全清醒了。

“我……”乔瑟夫说,“我已经还了一个人,你还……你这态度……有种……”他捏起了拳头,青筋暴起。

“乔瑟夫!”乔纳森喊道,“一些东西是永远你还不清的。你把钱还给了他,却也掠夺了穷人的自尊!你让他们在我们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乔瑟夫被震到了,但这声音如此刺耳,让他的灵魂蜷缩在了一块。“够了……我他妈的,听够了……”他低着头,他的喉咙里像野兽一样浑声不清地颤抖,拳头紧绷着骨头似乎在流血。他把外衣——连同所有的的财物,扔在了地上。“你自己去送吧!我永远不会听你的。”

乔纳森笔直地走来,猝不及防地就给了他一拳。那一拳,是乔瑟夫永远没料到的一拳,如此的,疼痛。刻骨铭心的。乔瑟夫突然感到鼻尖和眼角上的酸楚,他捂着小腹跪在地上,额头生汗。乔瑟夫咬着牙抬起了头,趔趄着站了起来,另一个拳头挥着风朝着乔纳森打去。管家哆哆嗦嗦地挡在他们中间,恳求地说着:“乔斯达先生啊,请住手,这是圣诞节啊,这是圣诞节啊。那打我好了,我在乔斯达家服务了这么多年……”

乔瑟夫愤然离去,但并不是家的方向。

“你过于自私了!”乔纳森在回头时,管家才看见这个绅士的怒火,是冰的火焰,是在绅士精神沐浴下学会的,带着可怕的理性和克制的火焰。

“要去追他吗?”管家问。

“不用了,”乔纳森弯腰捡起衣服,他的声音还是这么冷静,“他现在身无分文,但也不怕被人欺负,剩下的就是他会明白些什么,或者彻底成为恶棍。”之后,乔纳森久久凝视着衣服,他把衣服给管家,“您找人替他还吧。另外,也请告诉那些先生们,造成这种后果,也是他们自己的过失,不要希望有人会同情他们。”

乔瑟夫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胸前的领子因为慌张而并未扣上。他在迷雾中想到西撒也曾对他说过的“自私”。乔瑟夫难受透了,又因为小腹的疼痛,他不由得慢下的脚步。他已经看不见乔斯达宅了,而他不知不觉来穿过了几条街,发现自己像幽灵一样彷徨。他的脚下仅有的是,一片冰冷的影子,以及,在雾中时刻模糊着,那些偶尔出现的鬼眼一般的煤油灯,伴着他。

他缓缓举起了僵硬的手,把胸前的扣子扣上。雾中的树像鬼影一样,死一般的一动不动。他什么也听不见,刚才灼烫了他的血骤然冷却,他突然被冻伤,而破碎于一瞬间。

在他下定了决心明早就离开英国的时候,他听见了孩子的呜咽声。他循着声音追求,他看见一个孩子躲在堆着的货物背后,他看见孩子时,孩子哭着叫着父母的名字,而躲着他,孩子惊恐地跑进了一条街里。乔瑟夫停在那一刻,觉得厌恶和嫌弃,却又追了上去。他感觉那个孩子应该跑到被废弃的那个教堂里了,他比任何人都熟悉那儿,但夜晚的墓地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他大概能猜到那孩子的被墓地恐吓的哭声了。他想硬着头皮赶上去时——

“你知道乔纳森不喜欢生气吗”

一个声音好遥远好遥远,但又近在咫尺。

“与其说是不喜欢,不如说,他就是那种不容易生气的脾气。”

乔瑟夫四处寻找着声音,他从雾中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教堂的十字尖塔上,他叠着长腿,正在远眺着整个利物浦。

那个声音继续说:“据我目前所知,他愤怒过两次。第一次……”如果乔瑟夫没猜错,那个人应该是咧嘴笑了,“是我强吻了他心爱的艾莉娜。”

“换做我,早把你打死了。”乔瑟夫叫道,“迪奥——”

“第二次嘛,这个不用我说了。”

雾气散了一点,他透过那一点清晰,看见迪奥的眼睛像血凝成的,他管拥有这种眼睛的人叫——吸血鬼。那血一样的眼睛竟然时浓雾散开,使墓地低吼,使每块十字架痛苦不已;而那些枯藤缓慢地在颓圮的墙垣上爬动如蛇,墓草像殉难者的手一样痉挛。墓地背后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乔瑟夫捕捉到了声音,迅速甩开迪奥的视线。

“这里是我的领地,你和承太郎三番两次地闯进来,不就是为了找我吗?我可从来没躲起来啊。”迪奥在那个高高的尖塔上,俯视着一切。他看着白雾填补着房子与房子之间的空白,笼罩在整个城市之上。“快点找到那个小鬼吧,否则他会和你一起死得很惨。”

可他们那是从没想到的是,迪奥已经不是人了。在他们小时候,在他们看见迪奥假惺惺和乔纳森相处的时候,迪奥还只是个懂得以绅士外表欺骗他人的人,是个暗箱操作并且暗中放箭的家伙。他,除了那颗没有温度的心,除了填满了自私,邪恶,贪婪的心,而其他都如同人类一样脆弱。迪奥消失以后,谁知道在他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他一直是个难以捉摸的家伙。

那个孩子躲在殿堂里,里面有一个破烂的神龛,挂满了亵渎的蛛网,还有许许多多腐烂的书籍,那些雕塑们的眼睛迷失于慢慢长夜,而没有可向上帝忏悔的心和祷告的嘴唇。没有风,但却有整个教堂痛苦而空洞的呻吟。

迪奥站了起来,面对如宫殿般伟大而广阔的夜他站了起来:“让我看看你们,我的孩子们,为了你们的父亲。”他的眼睛以最邪恶的角度俯视着大地。大地为他裂开深渊版的裂缝,在那些墓地的深处,一股黑暗中的黑暗往外涌着。

一只骨爪穿破了教堂的大理石,抓住了乔瑟夫的脚,他身体向前倾,一只骨爪抓住他另一只脚。在他脚下,教堂的地面深深陷落。无数双手破土而出,“什么——”他踢把这些带肉的骨头踢得横飞,孩子在角落闭着眼睛,牙齿打颤。而教堂外,僵尸纷纷从墓地爬出,抬头,以血色的眼睛和塌陷的鼻子捕捉着活人的影子。

那些原原本本是虔诚的基督教徒,而如今却成为了魔鬼的子嗣。他在一念里想出了一些办法逃出这里,例如把那些书连同整个教堂全部烧了,烧死这些骨头,也烧死那个孩子。或者让孩子成为诱饵,自己攀着枯藤逃走;他也可以浴血打出去,但会留下那个不知道躲到哪儿的孩子……无论哪种办法,都让乔瑟夫犹豫不已,甚至让他怒火中烧。那个孩子只是个偶然性,却要造成他必然的结果。

教堂大理石的地面继续下陷,那些骷髅般的手伸得越高,弯下手肘按着地面,一个髑髅顶破了大理石,朝着乔瑟夫爬去。四周的墙壁轰鸣,尘土飞扬。他循着声音往侧殿跑去,在无数的骨头中,在祭坛的背后找到了那个孩子。他在提起孩子的那一刻,也被许多涌上来的僵尸禁锢在那个角落,他把孩子挡在背后,而背后是正在簌簌落下灰尘的墙。

他挥出拳头,打得烂了一个僵尸,牙齿和头颅横飞出去,撞击到另外的僵尸,落进它们那空洞的眼睛里,并使它们那白色的头颅扭动了一下,骨骼作响。他闻到了这些僵尸的异味,腐烂血肉的味道。那些伸长的手骨被他扯断,像用矛一样插穿了无数的僵尸,而那些僵尸距离孩子已在三步之内,逐步逼近,鼓点在捶打他的胸。掉落的血肉蠕动而聚集在骨头上,骨头重新叠起。

他也注意着外面的迪奥,那个人消失了——而他举目的时候,看见一片无法见到边的白色而阴寒的头颅,空洞的目光聚集在这里,简直无路可逃。而地面沿着正殿往着侧殿坍塌来,那些僵尸却涌出的越加频繁。脚下的摇摆不定,乔瑟夫降下了身体的重心,以保持平稳。在这片又暗又冷的地方,他打烂了许多蒙上耻辱的神龛,并把亡者的尸体再一次的粉碎。乔瑟夫挥尽了拳头,在他咬牙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举了起来。

“你……”

他背后是无声塌陷的洞,雾气从这里涌进来。孩子埋在碎石和尘土下,奄奄一息。眼前的僵尸继续前进,声音咯咯哒达沿着地面穿来。乔瑟夫艰难看他时,发现迪奥的嘴唇苍白,令人恐惧的眼睛里却掩不住那虚弱的神情,乔瑟夫将手伸向那些正朝着他扑来的僵尸,企图取得一根致命的肋骨。

他的手突然凝固在了空中,而被那些尖骨抓破了他的皮肤和血肉。血液从某处开始从体内流失,乔瑟夫的嘴唇战栗着,便成淡,变冷,变成僵硬的紫色;甚至,他的眼睛,亮光渐渐如同将熄灭的火烛,黯然,景物,模糊。而他的额头突然滚烫——在体温将尽的时刻,只有脑袋在发火,烧着他。他最后看了那个孩子一眼,确认了他的相安无事(会吗?)。血,即将被吸尽。他将窒息。而被热量烧成的幻觉让他穿过重重昔日的影子看见了一个人,

西撒。

他还在那个罗马,并在空空荡荡的路上四处寻找着西撒。天空还是那么的死寂,道路还是那么的,又长又深。黑暗重重。他的手脚,如此的冰冷。他沿着每一条街,每一条街,叫着西撒的名字,声音,没有惊动任何东西,除了那留鸟拍着的黑色翅膀下,凄厉的叫唤。浓云,星星都逃匿了,月亮隐蔽不见。街上空无一人。

而他终于在星星的引导下——在教堂的烛光下,看见了西撒。他加速着脚步,以几乎快要跌倒的姿态,伸出手去,抱住了他。终于,他终于紧紧抱住了他。一束光照着他那紧瞌着的眼睛,体温的传递开始,并且沿着血液上升。有人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乔乔……”

“乔乔……”

10、

那个金发的男子,脸上显出异常的沉默,他那被冷得苍白的嘴唇,抿一口温热的茶,却没有察觉到温度和味道:他在那有小小火炉和钢琴的小客厅。他在圣诞节的下午,乘船到达阿尔伯特船坞;他虽然到来,却一直没有和乔斯达家打过招呼。

男子的一只手一直在测着乔瑟夫的额头的温度,因为手太冰的缘故,他用嘴唇和额头去感觉,他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甚至他早把自己的衣服脱下裹在他的身体上,并用自己的体温去保护他。他对乔纳森点了点头:“只是发烧了。”

史比特瓦根添加了柴火,把炉子烧得更旺,使屋子加暖和。史比特瓦根看着乔纳森:“乔斯达先生,赶快把私人医生叫来吧。”他那伤疤在此刻显得镇静地可怕,“感谢您,谢皮利的子孙。”

“西撒,谢皮利?A?西撒。”西撒小心翼翼地把乔瑟夫放在一张比较长的椅子上,他把毛毯披在他的身上。他坐在乔瑟夫的身边,双手合着,放在膝盖上,“我很抱歉,乔乔变成了这样。”乔纳森和史比特瓦根以沉默的语言答应着他的话。除了西撒的声音,他们只听见火炉烧着木柴的噼啪声。

“那个孩子送回去了吗?”管家出现在门口时,史比特瓦根掩不住自己的焦急,他问。管家回应着说:是,另一个人出现在管家身后,脸上神色匆忙,有些矜持有些焦急地探向屋内:“乔斯达先生,可以进来吗?”他是私人医生,口袋里插着的一根圣诞节的树枝,看来他忘了取下来。

史比特瓦根回头看着一侧的乔纳森:“乔乔救了那个孩子。”乔纳森点了点头,并吸了一口气,双手握紧锤了一下两侧扶手,并且发出沉闷的响声,“……怎么会这样。”史比特瓦根看了看那个谢皮利的孙子,那个人在组织着一些语言,那是需要大家都明白的一切。而在他发言之前,史比特瓦根侧过头对乔纳森说:“你还相信我看人的眼睛吗?”

“那可是一直都在相信的。”乔纳森说。

史比特瓦根示意乔纳森看着西撒,那个意大利男子的脸被火光照亮了一半,五官的轮廓勾勒出意大利式的富有想象力的脸,有时,甚至会呈现出戏剧性的浪漫热情;意大利人的到来让沉闷的英国多了一些生气。乔纳森把视线转向乔瑟夫那张和他相似的脸,那张近于死亡的脸意外地显出梦幻般的宁静;身处其中的人总是看不清自己:乔瑟夫不会清晰地认识到,他的的确确正被这个和他截然不同的意大利人吸引着。英国和意大利的文化是如此的远,而他们却因为彼此而缩短了一切距离。

“恋爱会改变一个人。”史比特瓦根低声对乔纳森说道,“这可是你对乔瑟夫说的,——我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听见啦!”乔纳森屏息,他得听史比特瓦根接来下来的话。

“乔乔早就学会在意他人了,只是那种变化太微妙,我们难以深切地感受。救下孩子,只不过是你们那正义而高贵的血统使然,这种正义甚至成为乔斯达一族的标志。而我要说的是,乔瑟夫一直都很在乎身边的人。”

西撒听见史比特瓦根那声音。他垂下了头,金色的头发垂在他的额头前,发带在他肩上,静静的。他不由得想起,那些被乔瑟夫的脚步声骤响的街道,和被乔瑟夫无数次,呼唤过的夜。想起乔瑟夫每次找他时,那张脸的变化:惊喜,倔强,拼了命地掩饰:满不在乎,一团火使他冒着烟,一团火,突然使雪融化,一团火……燃烧着……而西撒看见了。每当他决定不和乔瑟夫回去的时候,他总会感受到了那团火的热意,他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想要窃取一点,或是拥有它。他身上的隆冬是那么的漫长,这样的严寒,他甚至看不见雪季的边缘——除了那个整天在船上,挖掘着地图上所剩的空白的爷爷(而且神出鬼没),父亲为了事业抛下他死了,母亲不见了,少有什么人给西撒关怀。

“收回您那‘自私’的那句话吧,乔斯达先生。”

声音低低响起,但这分量这样的,沉重,堵在西撒胸口上。越来越多的回忆填满他满是风雪的思绪。

所有人都在沉默的呼吸。管家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史比特瓦根先生,医生不时好奇而期待地看看乔斯达先生,以及他的孩子,还有意大利男子。

“当然,谢谢你,史比特瓦根”乔纳森目光坚定而温和地点了点头。乔纳森走到西撒面前,他伸出手,满怀感激地看着西撒。西撒抬头看着那个高大的男子,“我很高兴……乔瑟夫遇上你是他一生的幸运。”乔纳森那眼睛里的话已经在火光中闪烁着,“也是我在这个圣诞夜晚,对主的感激。”

西撒感到这话的分量太重了,甚至让他坐立不安。乔纳森拍着他的肩,直作响,甚至拍得让西撒有点疼:“要说什么直说好了,你可是罗马人,以罗马人的名义起誓。”

西撒握紧了乔瑟夫的手,他轻轻举到自己的身前。乔纳森看见了,看见西撒的嘴唇碰着那只手,并且听见意大利语——低声而虔诚地说:

“感谢主给我的一切。”

…………

……

西撒探身向前:“我必须对你们谈谈我为何来英国这件事情。”他拉开了大衣,从内侧拿出一封信,上面写着谢皮利的三个名字,“这是爷爷在一个月前寄给我的信。”

乔纳森打开了信封,那封信上浸着海洋和风的味道。史比特瓦根也凑过去看。他们的表情随着字行而变化。乔纳森读到那个名字,并且念出了声:“迪奥……”

西撒说:“哼,就是他。谢皮利在一个月前,在一个非洲和欧洲的海峡口遇见了迪奥。他躲开了迪奥,并且知道迪奥要回英国。”他说道这里,却令乔纳森吃了一惊,乔纳森反复读了一遍信,信上确确实实是这么说的。乔纳森虽然知道迪奥就在那个地方,而且他也写了信,但他没想到,迪奥并不是因为他的信而回来。

“我去见迪奥。”乔纳森说着就披上了外衣,而他被西撒接下来的话所顶住了脚。

“信提到过:迪奥已经变成了吸血鬼。那只吸血鬼毁掉了他的一艘船。”

乔纳森看向他。

西撒做着手势来辅助解读:“他一直在寻找可以杀掉不死的吸血鬼的办法。”

“办法呢?”乔纳森问。

西撒指了指那火炉:“光。”

史比特瓦根问:“我略有耳闻;:他们怕太阳光,但普通的光……”

“当然不是,爷爷在探险的时候,在一个遗迹里找到一样东西,”西撒从领口处牵出了项链,露出红色宝石,“这是自然形成的红石,我们取名为艾哲红石。”他取下来递给了乔斯达先生,“经过红石的辐射,微弱的光芒可以爆发出比太阳强烈的能量。我是靠这个从迪奥手中救下了乔乔。”

乔纳森打量着这颗剔透而闪着光芒的红石,听西撒解说后,他又好奇地用红石对准了火炉的光。“喂!”西撒急忙阻止。而一束光芒突然射出,强烈而闪耀,射中了大理石的地板而轰然一声,这一片空间被照亮,众多家具和钢琴被毁成碎片朝他们飞来。史比特瓦根用手肘挡在脸上,乔纳森被突如其来的冲击震到而往后退了一步。震动在一瞬间过去,而他们看见满地的疮痍。“这……”,他目瞪口呆。

西撒从乔纳森手中夺过了红石:“太乱来了,乔乔那性子说不定就是从您这儿继承的……”

“谢皮利先生呢?”史比特瓦根抹去了一滴汗,“他没和你一起来吗?”

“什么?”西撒看着史比特瓦根,不可思议,“他还没到这里吗?”

“没有,不过他会到的。”乔纳森说道,他弯腰拾起一页乐谱,剩下都是灰烬,“向我讲讲迪奥的事情,西撒。” 

西撒凝视了他一会儿,并且说:“乔斯达先生,您……”他无意把视线移向史比特瓦根,而后者会意了他那沉默的意思,并且点了点头,好像在说:你讲给乔斯达先生听吧。“——我所知不多,但会告诉您我知道的全部。”

  

11、迪奥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那个孩子,注意到了夜幕的降临,他的精神力量随之增加。很多东西都在向他说话,那些黑暗,那些他踏过的黑色的土地,那些,血流,告诉他:你该得到这一切,是的,是你,因为是你。这带给他君临的错觉——想要收囊一切,每一寸土地,每一份财物——从乔斯达家开始,这是他起点——而这并非贪婪,是权利和它的象征。只因为他是,迪奥?布兰多。

在许久的那天,一个夜晚,一个带着东洋面孔的吸血鬼找到了他,臣服于他的脚下。风带着乌云卷走了星和月,整片天空瞬间寂灭。他的额头抵着地面,并且说道:我的主,您独自一人徘徊太久了。那个胡言乱语的吸血鬼被迪奥踹开了,但迪奥在转身的那个片刻,找到了和他整个响应的感觉。

他是吸血鬼,并且令所有的来自黑暗的生物为他,心甘情愿地臣服。而每年的这一天总令他非常虚弱,一个普通的人也可以令他重伤。而他必须克服这个弱点——他需要血液,许多人类的血液。——他心知肚明,乔斯达和他有命中注定的联系,只有乔纳森的血液可以帮助他永远摆脱这个困境。

“我非常会看人相……”那个东洋吸血鬼在黯淡的光下,唇齿间阴森森。他在食尸鬼街的一角,它以占卜而闻名,“我见过那个耳朵。您会活很久,尽管您现在非常虚弱,但也请放手去做。”

而不知道明天的太阳会怎么样。迪奥在四处旅行的时候,曾也得到过吉普赛人的预言,“你遇见第二天的黎明,将会下地狱!”第二天,又具体指哪天。不过迪奥面对这个预言时,他笑得那样自信,并用脚尖碾着那些嘴唇,那些脸,那些裸出的眼球。

“相信我。”那个东洋人说,他因迪奥的阴影而弯下腰。

我需要乔纳森的血液。门碰的一声自动打开,碰响了上面的铃铛,雪花和寒气涌进来,迪奥转身的时候肩上的斗篷迎着寒气,竟然毫无怯意。外面的风雪为迪奥劈开一条路。

后来的一夜晚,也就是,圣诞节开始的第一天,这个夜晚——他静静坐了整个夜晚,酝酿了整个夜晚的沉默。

他一直待在乔斯达家族的屋顶,黑夜和迷雾和斗篷,为他掩盖了身体上的大部分色彩,他像影子坐在上面。一只手搭在膝头上,他叼着一根老烟斗玩,没有点烟,下面是如牛乳般的雾,浸着利物浦的建筑;有时,他换了一个姿势,让视线透过了一扇尖阁窗,俯视着乔纳森,一颗摆放显眼的圣诞树在那里,点着许多光,有时思绪滑过迪奥的脑袋,使他疑虑:莫非,有一盏祝福,是为了他而明亮?一如,他和乔纳森在小时候,同坐在一个窗前眺望天空的,同一颗星(放佛是为了他们而明亮)。窗被烘得异常地暖和,像灯花一样结着,在屋顶上结着橙色的光。

“为迪奥祝福。”

“为迪奥祝福。”

他坐在尖阁上,听着一些声音,朦朦胧胧竟恍然隔世。他看见他的身旁爬了一些湿漉漉的青苔,并且在上面盛开了一朵瑟瑟的小紫花,在这寒冷的冬季里,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迪奥想着自己好久没有回乔斯达家族来了,并且,下面的景色依旧是那样的熟悉,即使有点陌生。还有这朵花,也不知道那它在寒冬里期待什么。

迪奥的眼睛看得很远很清晰,而耳朵也在捕捉住属于自己的声音——而他听见了乔纳森在众人的背后频频地叹息。他一动不动地坐在上面。乔纳森的神情和动作不停地在变化,有时一些细节——恐怕连乔乔自己都没有注意,但迪奥却看见了,总有一个眼睛在众人谈话之余瞥向那张空白的椅子,一个指头,不停地敲着自己的膝头,放佛在计算着时间,一秒,一秒——迪奥还没来。

众人散去,乔纳森独自掌着灯盏,回到那间放重来没有变过的卧室。迪奥的嘴唇冷如死亡,皮肤僵如寒霜,眼睛像落日那样逐渐变暗,他需要血,需要血液来滋润自己——而这是他下手的好时机。迪奥又听见乔纳森默守在屋子里,只有一个沉默的祈祷之声,为他响起。火炉在他面前熄灭,乔纳森双手搭在额头上,垂头时还在想着迪奥。外界的窗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了,雾气,也模糊着天空和他的眼睛,但迪奥还在凝视着乔纳森。

“那群吉普赛人的预言真会实现!您必须吸干乔纳森的血。”那个东洋人出现在被遗弃的教堂里,出现在他的面前。“您会成功的,我的占卜并不比那群野人差!”

迪奥冷冷地,回头,看着他。后者闭上了嘴唇,缩回了脖子,甚至把眼睛投进角落。教堂空荡而且寂静,黑暗填满其中,而地面深陷,留下许多古怪的痕迹。迪奥踏上梯子,随手从书架上取着古老的一本本书籍,他吹了一下,灰尘散去:希伯来语,拉丁文,古希腊文……

“您现在的气色……好多了,是因为那个人的子孙吗?”

“我感受到了充盈的力量……”迪奥的眼眸在字行间移动,“哼,可惜被一个小鬼打断了。”

“那您想放过乔纳森吗?”

书砰得合上。迪奥冷厉地说,“不!”那个声音震动了教堂,甚至使那口破损的钟也隐隐鸣着。他看着一条乌黑的痕迹穿过尖拱门一直横劈在整个教堂内,“只有乔纳森才可能使我摆脱困境;而有人会替我解决。”他把书塞了回去。

12、决战

承太郎路过午夜的客厅时发现那里已经被摧毁了一半,那家钢琴坍塌于地面的窟窿中,他进去摸了摸火炉中的灰烬,尚有余温。他走到乔纳森爷爷的柚木门前,伸手敲响那扇门,乔纳森提着灯,他也并没有睡,穿着白昼时的衣服,而眼里流露疲惫,和一种焦虑。

“刚才的震动惊醒你了吗?承太郎。”乔纳森问他,他掌着灯光引他进来。乔纳森的卧室的布置十分简单:一个火炉,上面挂着一些油画,摆放着灯和钟表;中间那半华盖式的床尚冷,而窗,并未掩着厚厚的帷帘,窗外的雾模糊着窗。乔纳森和他坐在火炉前的椅子前,但并未燃着火。只有乔纳森把灯摆放在炉子上。“乔瑟夫的朋友来到了英国——恐怕我得给你解释一下前因后果。”

乔纳森扼要地解释了这半夜发生的一切,这庞大的信息一起涌来,让一向面不改色的承太郎也皱起了眉。“你……现在要去找迪奥?”承太郎盯着他,“一个人?”

“当然。”乔纳森站了起来,他走向长脚架去取帽子和衣服,“我本来想瞒着你们——你不要告诉乔瑟夫和史比特瓦根。”他注意到承太郎的沉默,他一向的沉默。“承太郎。”乔纳森回头看他时,那片黑影仍然坐在扶手椅上,不知道他的视线正投向哪儿。乔纳森低声喊了他的名字,三遍后,承太郎才起身,他一手捏着帽檐挡着他的眼睛。

“怎么?你的样子很奇怪。”

乔纳森把手握在把手上,他回头时,而侧脸部遭到了攻击,轰鸣在耳畔,乔纳森凭着直觉和承太郎拉开了距离,手捂着火辣辣的脸,抬头时看见一言不发的承太郎。他抓住了乔纳森的双肩,抬起膝盖朝着乔纳森的顶去。而后者迅速挡住,并抓住他的脚使他摔倒。乔纳森迅速解下承太郎外套的四枚排扣子,从领口拉下用衣服缚着他两旁的胳膊,并且压住了承太郎的腿。

“……发生了什么?——告诉我。”乔纳森在黑暗中捕捉着承太郎的视线,他在帽檐下看见了血色的眼睛,乔纳森紧绷着嘴唇,发音在一股火种,“是,迪奥,那混账……”

“是我。”承太郎说,尽管乔纳森无比熟悉这声音,但也发现里面有一股他令他惊讶的愉快,每当迪奥的阴谋诡计得逞的时候。迪奥用着承太郎那冷漠而平淡的声音说,“好久不见,乔乔。”

“迪奥!你对承太郎做了什么?!”乔纳森抓着承太郎的领子,而他又放开,捶着地面发出闷响,“把你想要的说出来!”

“乔乔,把红石毁掉。否则他会自杀。”

这句话过后,一种沉默重新归于他的承太郎,除了眼睛的色彩未变。乔纳森站了起来,他也让承太郎从地面起来,并且给他松了绑。他把火炉上的灯熄灭了,走向廊外,寻找意大利男子的房间。那间黑暗里,西撒的衣服挂在长脚架上,而项链在露在被子外的脖子上,乔纳森剪断了线,取走了红石。他去西撒所说的那做被废弃的教堂,他在雾中寻找着那被侵蚀的十字架坟墓。

他在路上,总是看着背后的承太郎,双手插在裤兜里走着属于他自己的步伐,他甚至熟悉承太郎的呼吸,以及,在他走路时,习惯性地看着的地方。但他的意识,确实是被控制了的——他无法让承太郎恢复他自己;他更不知道承太郎在什么时候遇见了迪奥——如果乔瑟夫和承太郎不对他隐瞒他们踪迹的话,或许乔纳森就会有办法对付这一局面。

他穿过两块墓地(那些墓地纷纷被破开了土,露出那些尸体)之间的小路,看见那耸着被荆棘围绕着的十字尖顶的教堂,一些脚印虽暗示着曾有人来过,但不过寥寥。而这里也不存在丝毫的信仰,两旁展开的十字臂总是残缺的。十字架下的那些尸体朝着虚无的夜,投去深陷的眼睛。乔纳森就在这里,看见迪奥在雾中手持着书,坐在钟塔上,他看见乔纳森后才慢慢合上了书。

“迪奥。”

“还是说,你希望我感谢你的圣诞邀请?”

“我是来揍你的!!!——”他跑进了教堂内,沿着楼梯向上穿过最后一层拱廊,他从塔基出来沿着塔身向上攀爬,他抬头看见迪奥就站在高高的十字架塔顶上,雾气围绕着他,使他淡出自己的视线。乔纳森的手指扣着壁龛中的雕塑,一脚一脚,不断向上。在乔纳森握住那又细又长的塔尖,他的手伸进口袋里,迪奥蹲在十字上,带着笑意看着他的脸。

“你想用红石对我袭击?”

迪奥先一步手伸进乔纳森的口袋,摸出了红石,并且捏碎,这些红色粉末消失在空中。乔纳森就那样和迪奥对视了一秒之久,他突然抓住迪奥的那只手臂,“给我下来吧!”迪奥上身向下跌去,但他突然按住了乔纳森的脑袋。

“乔乔,我们还没好好叙叙旧。”他俯身在乔纳森耳畔说道,他伸出舌尖在乔纳森的脖颈旁舔了一下,“……我正需要这个”他好像在品着酒。乔纳森用眼睛钉着他,一只手高举在迪奥的脊椎上,握成了拳头,迪奥低声警告他,“别动。”然而他又说了一遍,这一遍却低沉而柔和,放佛是安慰和,离别,“别动……”他把牙齿露了出来,陷在了乔纳森的皮肤里,乔纳森撇着头双手拽住了迪奥的脑袋。

“!”

一束光带来波涛般的明亮,接着他们才听见光束传来的声音,使迪奥突然推开了乔纳森。乔纳森惊讶着掉了下去,狠狠地撞在下面的塔基上,他爬起来的时候感到五脏六腑被锤着,而被那坠落的力量贯穿了他的前胸后背。他差点咯血。迪奥感到手臂上的灼烫,他的皮肤被融化了,冒着白烟,并露出了血肉。而那个男子站在墓地的入口,举着红石,后面是一盏灯,他就是那个从自己手中救下了乔瑟夫的意大利人。

“你的下一句话是:‘怎么回事!我已经毁掉了红石’!”

“怎么回事!我已经毁掉了红石”迪奥捂着自己的手,他对那个男子一个字一个字的问去,带着逼迫的意味,“你,是,谁?“

“是我啦,当然是我乔瑟夫啦。”乔瑟夫从西撒的背后歪着身子而探出了头,一只手提着灯,一只手做着V的姿态,他闭着一只眼睛,做鬼脸,吐舌头(他为了做出这个效果,而故意蹲在西撒背后)。他按住了自己脸:“……其实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中!”

“我被你咬后还没死掉呢。”乔瑟夫用食指指着他,“我醒后,听西撒解释了这一切,我料到你一定会想尽方法毁灭红石!所以我用相似的红宝石代替了艾哲。”乔瑟夫说话的声音洪亮,带着他平日的调皮,却也显示出他的呼吸频率,急促而弱。贴着他的西撒几乎感受不到他的温度。西撒让乔瑟夫后退,乔瑟夫没有听西撒的话。乔瑟夫看了看前方的承太郎,他把视线又放到天空中,那贴着的十字尖塔上。“而且我没想到你控制了承太郎来威胁爷爷,好一个无耻的家伙。”

“废话太多了!”西撒说,“还有你的身体。别逞强!”“没有!”乔瑟夫声音铿锵,西撒从他手中拿过了灯,他知道他是无法说服打定主意的乔乔,“乔乔,我给你掩护,你快去看看你爷爷和兄弟的情况。”

迪奥抱着肩高声说道:“别让他们来打扰我——承太郎!”

一只手从墓地里伸了出来,按在泥土之上,并且支撑起那空空的骨架,露出空洞的双眼,看着欲往前的乔瑟夫。乔瑟夫硬闯了过去,承太郎侧身用红色的眼睛看向他,而乔瑟夫挽好了袖子,他翘着手指指着他说:“咱两从小玩到大,谁跟谁啊——以我对你的了解——!看我怎么把你给唤醒!”

乔纳森艰难地站了起来,他看着下方:“乔瑟夫,小心!”

乔瑟夫伸手抓住了承太郎的帽子,承太郎的手陡然抓住了乔瑟夫的手臂,力量大的惊人,使乔瑟夫吃痛地叫了一声。上面的迪奥露出惊讶的神情,他看向下面:承太郎违背他的意志而行动起来“怎么……”迪奥说。

“乔……瑟……夫……”一个字一个音,从承太郎的齿缝中,蹦出来,以冷而淡的低压缓缓逼近乔瑟夫的耳畔。乔瑟夫警惕地后退了一步,迅速把帽子从他头上拿走了,承太郎的拳头朝着乔瑟夫慌忙转过的背影挥了过去,——“你找揍吗?!”而此时那群僵尸从后面涌着,艾哲红石的光芒使它们散架而后融化,惨白的液体浸入泥土而兹兹地冒着烟雾。乔瑟夫像逃命一样,意外地解决了些比承太郎威胁度更小的僵尸。

乔纳森揉了一下拳头和肩膀,他看向迪奥:“迪奥!下来!让我们面对面地作战!”迪奥冷冷地哼了一声,并没有下来的意思。他露出一个笑容,对乔纳森说:“我并不着急,因为我的力量在你之上——看清这一点吧!”

西撒举着红石瞄准准了迪奥,在他移动灯盏的那一刻,一道黑影抓伤了他的手,使灯破损,蜡烛滚在地面火焰微茫地烧在冷冷的泥土上。西撒跑去保护火种,看见一个有东洋人的面孔的吸血鬼,五指尖锐,那阴森的眼睛正瞄着他。西撒掉头就给了它碎裂头骨的一膝撞,伸手触及蜡烛的那一刻,火焰熄灭了,冒出一缕烟。

那些白色僵尸从四面八方围拢,使西撒、乔瑟夫和承太郎站在了一起,三个人背靠着朝着四面。“没有光了吗?”乔瑟夫问。西撒回答:“熄灭了!”而承太郎的眼睛颜色恢复成了原来的绿色。他那咬牙着的动作,和压着眼睛的眉头:他那正被压抑着的愤怒——都在正等待爆发的一刻。他抬头看迪奥的时候,棱角分明的拳头分明可以置人于死地,他朝着那个方向突破而去。

“喂,别乱来!承太郎。”乔瑟夫往承太郎的方向追去,但被再次涌上来的僵尸给逼退回去。

“你打算怎样?乔乔?”西撒靠着他的背后。

“Oh——Holy Shit!——我告诉你,承太郎的口袋里有烟!”

西撒看着承太郎那孤战的背影:“你的意思是他有火?”

乔纳森再一次扣着壁龛爬了上去,而他感觉迪奥正在戏耍他。“你真的……打算这样做吗?……”乔纳森抬起头问他,那双眼睛里还含着期待,以及,一点痛苦。迪奥避开了他的眼睛,又咄咄逼人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不需要回答,乔乔。”迪奥站在上面塔顶,“看你一副滑稽的样子。”乔纳森不断攀爬,直到塔身越来越细,已经无法支撑他,迪奥也和他相距甚近。迪奥抬起一只脚,踩在了他的头上。

“如果你只是想要我的血,没有必要这样折腾我……迪奥。”乔纳森冷静而颤抖地说。

下面那只的吸血鬼将手伸向迪奥:“主……必须抛弃以往的感情,否则您真会死在黎明之下。”它气喘吁吁地爬了起来,脑袋已经碎了一半。

“但是……”乔纳森的脸被阴影覆盖,迪奥看不清他的表情。迪奥只感到乔纳森的肌肉在愤怒的绷紧,在膨胀,额头几乎已经出现了青筋。

迪奥心里一冷。

“我不容许你伤害我的家人!!——迪奥!”乔纳森握住了他的脚,迪奥感到了那股力气正捏碎着他的骨骼。声音沿着身体传到听觉神经。迪奥痛快地笑了起来,已经不是人的迪奥力量恐怕比乔纳森的想象还要强大,他使劲踩着乔纳森的头,使他颠簸一下而再次吊在了空中,迪奥又蹲下单手捏着乔纳森的下巴,站起来,凭空提起了他。乔纳森的脚一直在寻找着支撑。

“结束了!乔乔。”迪奥咬住了他的,血液从接触的那一刻开始流逝。

 

在一种逼近和被逼近的包围之中,乔瑟夫叫着承太郎的名字,他告诉他那些的事情——承太郎还依稀记得乔纳森说的那些话,并且回应了一个肯定的字眼。承太郎从衣兜里拿出了打火机,举在乔瑟夫看得见的地方。乔瑟夫对西撒点了点头,把红石扔给了承太郎,而因为遥远,使视觉存在盲点,扔得有些偏了。承太郎把大衣剥下,甩了出去,把红石打落在自己的近处。

“拿到了。”承太郎躲过了一次袭击,他的衣服已经被僵尸抓烂啃烂,他朝着红石跑了过去,捡起时,另一只手已经点燃了火焰。

“运气在我们这儿!”乔瑟夫对西撒说道,“哈!”

他让红石和光形成了一线,而在那一刻,那道袭击了西撒的影子在光芒喷射而出时,再次攻击了承太郎。光线偏离了原本的位置,而往后冲向了天空。打火机被那吸血鬼捏爆,只有红石还留在承太郎的手中。

“呸……什么运气。”那个东洋吸血鬼说道。

“呀累呀累……”承太郎捏住了帽子,尽管那道光芒没有击中迪奥,但却令这些僵尸受到光芒余晖的侵蚀,甚至令那个袭击他的吸血鬼在肉眼可观察的变化中融化。他回头望着后面,“那里就是运气。”吸血鬼回头望的时候,看见雾气和厚厚的云层被那道光芒打开,露出了一轮,皎洁的月亮,从巨大的缝隙中散发着光辉,使整个利物浦被淡淡的银子镀着。而那只吸血鬼再也不能说出什么了,它的头颅已经被融化,牙齿,舌头,什么都不剩下。

承太郎再次举起了艾哲红石,一道光的气势像万马奔腾般冲向迪奥。就在乔瑟夫和西撒也看向塔尖的那一刻,乔纳森却做出了一个令人吃惊地举动,他放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手掰开了迪奥,终于使脚勾到支撑点,他以此又拽住了迪奥的肩膀,使迪奥被小幅度的推开——他让迪奥为他瞪大眼睛——乔纳森却被光射穿了右胸,他用身躯保护迪奥免遭光芒的侵蚀——迪奥还是被光芒侵蚀,近一半的身体开始冒着烟,并剥夺了迪奥的大部分力气,但对他而言却不是致命的。

“爷爷!/乔斯达先生!”乔瑟夫和西撒齐声喊道。

“真是够了啊!!”承太郎的手按着额头,眼前的景象突然眩晕,他靠着十字墓架,撑着自己。

乔纳森那被射穿的右胸,血肉的热度正在,烧焦的气味仍在,充斥在他和迪奥的呼吸里。他把额头靠近迪奥的耳边,声音痉挛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乔纳森咬住了嘴唇,嘴唇红得像血,“但是那种不容许你伤害我家人的愤怒犹在,所以,迪奥,你现在去死吧——”乔纳森奋身抱住了迪奥,使他朝着下面倒去,而下面,是另一座耸起来的又尖又细的塔顶,那就是紧靠着这里的钟塔。迪奥被深深刺穿,也刺穿了乔纳森的胸口。

“这样杀不死我。”迪奥镇静地说。

“我知道。”乔纳森微笑着说,“其实,月亮将在两小时后消逝。但你无法推开我了。”

一滴血从乔纳森的嘴角滴在迪奥的脸上。他看着乔纳森,突然安静了下来,他难得有那么一刻能仔细地看着他小时候,兄弟的脸,那张轮廓粗犷而英俊的脸庞:那些发梢,以怎么样的角度在摩挲着乔纳森的脸,那眉毛,那眼睛,又以怎么样精妙的弧度,完美的诠释乔纳森的内心。乔纳森跪着,他的双手紧紧扣住迪奥的双手,在空中,“我陪你下地狱,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迪奥从乔纳森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并且看见了太多的回忆,太多了,让迪奥惊心怵目。“我好想你啊……迪奥。”血从乔纳森的胸口涌出。“真的……好想……”顺着铁的尖塔流入迪奥的伤口,使他感到了一点点的暖意。他听见的最后一句声音,仍然是自己的名字:迪奥,迪奥……

迪奥

……

                                                                 

13、醒

乔纳森还躺在床上,胸口处是厚厚的绷带。史比特瓦根在他房间里静静踱步,那个人不客气地命令着史比特瓦根把窗帘拉上,快要天亮了。史比特瓦根瞪了他一眼。迪奥坐在乔纳森的床边,把自己的血滴在他的伤口上,乔纳森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我真想杀掉你!”史比特瓦根对迪奥说,“但如果你没用冰凝结在乔纳森的伤口上,他一定会失血过多而死。”迪奥看见那个伤疤男人的手指懊恼地蜷起来。

“安静。”迪奥冷冷地说,他现在又回到那个虚弱的状态——却比以往好了一些,因为乔纳森流到他体内的血液,并滋润着他的身躯:他感受到乔纳森,千百倍地感受到他。迪奥现在希望他尽快醒来。

窗帘外的天空开始变得明亮,淡淡而朦胧的光使厚重的窗帘微微发亮,但无法穿透其中。迪奥坐在靠在乔纳森附近的扶手椅上,手搭着脑袋,小小地睡了一下。乔纳森的呼吸惊醒了他,乔纳森喑哑的嗓子,说,好像喉咙在发烧:“早上……好。”

迪奥探身去听:“恩?——你渴了吗?”

“恩。”

迪奥从一旁的桌子上端水杯。

乔纳森躺着问他:“迪奥……你打算回来了吗?”

迪奥回头时,任用那双红色的眼睛凝视着他,其中有一小段的沉默。事实上他是想了很久:怎么回答乔纳森的话,不过他没有必要为此费脑,只因为他是迪奥?布兰多:“我不会因为你而放弃我该得到的东西。”他以平淡的声音说着。他说话的时候,每个人都屏着息,“即使你恰好是一个意外的因素:因为我非常在意你,乔乔。”迪奥伸手抱着乔纳森的肩,帮助他坐起来,并喂给他水,他自己也温柔得像水一样——从没像这样过,温柔得像水。乔纳森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热。

迪奥嘲笑他:“竟像个小孩子,乔乔!”

“随你怎么说好了。”

他们听见了外面传来的低声细语,混着临近的脚步声,史比特瓦根看了看他们,又前去开门。他就在门口对前来的乔瑟夫和承太郎说了几句话,史比特瓦根跟着他们走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14、圣诞老人的船

乔瑟夫趴在床上随手翻着《泰晤士报》,西撒还躺在沙发上看书,烤着火炉,外面飘着一些些的细雪,温柔地覆着利物浦的房顶;经过昨晚的那场震动,他们非常享受此刻的宁静和祥和,甚至有些特别珍惜彼此相处的时间。后来乔瑟夫问他,他为什么不告诉他:其实他自己早准备来英国这件事。西撒说那时他们在吵架,而且……西撒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强装镇静了,我在学习英国的礼仪……乔瑟夫笑得在床上滚来滚去,夸张地哎哟哎哟,西撒把书砸了过去。而此时他们听见外面的声音,一些偷偷溜来乔斯达家草坪上的狗兴奋地冲出去。

乔瑟夫因为好奇而追踪着那些狗的痕迹,带着西撒,穿过那些走廊,来到乔斯达宅前的阳台上,看见承太郎一个人坐在那里呷着茶。乔纳森拄着拐杖也从那边缓慢地来了,他向他们问好。他们回过头看着他,心照不宣地回应着乔纳森:那个人呢?“那家伙怕光啊。”乔纳森说,然后补充,“要是你们想和他算账也可以,等到圣诞节过后,可以吗?”乔纳森用诚恳的眼睛看着他们。

乔纳森指着阿尔伯特船坞的位置,他让承太郎也看着那个方向,因为距离的问题,他们暂时只能看见乔斯达的庄园:“刚才来了一艘船。你们要不要去看看。尤其是承太郎。”

“为什么?”承太郎这才抬头他。

乔纳森正要解释,突然在那里大笑,差点把泪水笑了出来,后来支吾了半天,他们听见的声音却是:“笑得我伤口好痛,疼死了啦。”承太郎只好把他扶到椅子上去坐着。“去看吧。”乔纳森说。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乔瑟夫撒腿跑了出去,回头张望着对西撒说:快快快,快跟上。

他们在乔斯达门口搭上了马车赶去那个港口,经过短时间路程,他们还没到达就听见声音的波涌,同时看见前方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小孩子和年轻人居多,一些爱凑热闹的狗则吓坏人群,但并不妨碍升温。他们俩不得不在远处下车,站在人群背后,远远地看着那盛景。

人群涌向前,他们提着篮子,也把帽子摘了下来,举在手中挥舞。一些未出嫁的小姐则从高高的窗口里用半掩着脸,探出好奇头。高贵的贵族则在远处看着并且热烈谈论着,他们的孩子偷偷流进了人群里。乔瑟夫靠近着,指着那艘船,远方的那艘巨船上的帆布被红色涂得鲜艳,而盖着一层白色漆料如雪——看上去是新漆的,还没有被海浪侵蚀过。船帆上升起的旗帜是英国,背后却是一副圣诞老人的画像。

船身上写着:圣诞船只来访问世界各地——圣诞老人!

这句话让利物浦船坞的各位一直在欢呼。并且叫着圣诞老人的名字:尼古拉斯(圣诞老人),你好啊;你好啊,尼古拉斯。这里!这里!——哗然和狂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地涌着——大炮朝着天空喷着礼炮——碰——碰——水手在船头上洒下许多糖果和包装着的礼物,一些色彩飘在天空,一些飘在人群中,一些落入海中。

后来的人群和几乎堵塞的马车一直在推着他俩有意无意地前进,人群越聚越多,这一消息也一传再传,整个利物浦在港口哗然。在比较近的距离——他们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了——看清了船身的西撒更是瞠目结舌,他在震惊之余,对乔瑟夫说,带着极端的狐疑和犹豫:“那好像是我爷爷的船……”他一只手按住了脸,“他把责任全部推给我,然后自己去玩了吗?!我可得好好问一下他。”

乔瑟夫拽住了正冲动的西撒:“不是很好嘛。我们也去抢一点——看上去好好玩。”乔瑟夫就这样把西撒推进了密度更深的人群里,他们挤着擦过——欢声推波助澜——他们来到人群的前头,乔瑟夫顺手牵了一个竹子编的篮子,高大的船在他眼前晃动,水手的脸在上面飘来飘去。他也不怕被人发现地举了起来,就这样去接来自圣诞之船的礼品。西撒则直接爬上了船,找着那死活不见踪影的爷爷。他们搭上马车返回时,西撒发现自己的发带都被混乱的人群给弄丢了,而乔瑟夫却意外的从那些礼品里发现了一根新的发带——Surprise!!!

西撒和乔瑟夫玩得没剩几口气,他们回去时都是午餐点了。而在他们走进客厅时,看见窗帘为那个叫迪奥的人全拉上了,在冬青树上和水晶吊灯上点了蜡烛。并且那个谢皮利居然也坐在这里,目光很直白地盯着正品尝红酒的迪奥,后者的动作优雅到一种绅士的水准上,谢皮利的眼刀没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哟哟哟——我的孙子——西撒!——圣诞快乐!”谢皮利站了起来,双手摊开,一顶白红相间呈菱形的帽子在他手中,他的大衣也以白色为基调,内侧为红色。而一个颜色与红色相仿的小领结在铃口着。他嘴唇上那两丿小胡子还是那样的生动,令西撒记忆犹新。“看来你成功地和邪恶之人交上了朋友。”

“什……”西撒激动的声音被拄着拐杖前来的乔纳森打断,他站在他俩的背后:“不不,迪奥说过他要和我们过圣诞节,而且没有恶意的。”他在他们两者之间,“进去吧,进去吧,他真的没恶意啦。”乔纳森推着他俩进去,“西撒,你也和谢皮利叙叙旧。——他每次出场都会把我震惊。”

迪奥抬起眼睛看了乔纳森一下,他不记得自己有说过这句话,但他也没有反对,他打算在自己力量恢复之前,不离开这里。“味道还不错。”迪奥不冷不热地说了这一句话,但他的尾音上扬,带有不明显的愉快。“恩,那是珍藏了百年的酒。”乔纳森边走边说。

门口的乔瑟夫朝谢皮利举起一只手,“呀——你好你好,谢皮利先生。”他高声说,“我是……”一顶帽子从他眼前飞过,而谢皮利突然出现在他身前,“很像魔术,对吧,年轻人?其实我只是挡了你的视线。”乔瑟夫把帽子抓在手中,然后他把帽子扣在谢皮利的头顶,拉在眼睛以下,“我比你更会玩魔术。”乔瑟夫撇着嘴说,“我可不喜欢被人捉弄”。西撒拍了一下乔瑟夫的肩膀,他替谢皮利把帽子拉了上去:“爷爷,他就是乔瑟夫?乔斯达。”

谢皮利搓着一根胡须:“看脸就明白了。”乔纳森听了这句话,也说着:没错,没错,简直一模一样,乔纳森这句话代表了其他人的心里话。他笑着抽开了迪奥身边的椅子。

“你那个船还蛮有趣的。”乔瑟夫说道,他和西撒坐到了乔纳森和迪奥的对面,他隔着西撒对谢皮利说,“真的环游了整个世界?”

“那是当然——只要地图上有的地方,不过我对地图的空白更为着迷。“谢皮利左脚盘在右腿上,他又在撵他的胡子,“我可是航行家。可惜西撒不喜欢海上冒险。”

“太没情调了。”西撒说,他故意动作优雅而克制地倒下一瓶酒,闻了闻香味,并以那种带着淡淡风情的眼睛——似乎是眼睛在品着酒——看了谢皮利,和附近的乔瑟夫一眼;随后他闻到爷爷身上那海风的气味,看见他那显眼的衣服,和盘腿的动作,便随口:“你还是那么装腔作调。”“彼此彼此。”谢皮利毫不在意地说道。“彼此彼此。”乔瑟夫也漫不经心地应和。

乔纳森看了看怀中的表:“时间快到了。”史比特瓦根和艾莉娜同时到了,他们还在说笑,艾莉娜似乎又被隐瞒了一些情况,她的气色比所有人都好。而承太郎是最后来的,他似乎还想待在阳台上独自抿茶。乔纳森问他,“承太郎?你现在还觉得头晕吗?”

“托福。”承太郎言简意赅地把语言射向了迪奥。他的座位靠着艾莉娜。

“你似乎老是看见一些幻觉。”乔纳森说。

承太郎的身旁,有一张空的板凳,而他看了看迪奥——那个人似乎在,而乔纳森的脸上虽然表现出疲惫和苍白,但也有分量充足的喜悦和愉快。艾莉娜和乔瑟夫在说笑,西撒不时抛出吸引艾莉娜注意的俏皮话,在常年待英国的小姐耳里显得分外新奇;史比特瓦根和谢皮利在叙旧,不时扯出昔日,以及一些老故事——似乎都很正常。而迪奥,迪奥像雕像一样沉着冷静,但对承太郎而言迪奥的色彩显得有些刺眼——毕竟是他使他变成这样,偶尔看见些奇怪的幻觉,使他头脑昏沉。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乔纳森摆着空椅子,并不是在等待迪奥(不,要是乔纳森爷爷开心的话,承太郎也可以不做多的计较——等圣诞节过后吧)。

“别担心我,吃饭这种事情我还是能搞定的。”承太郎说。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承太郎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他对他微笑。承太郎回过头,没再搭理那个幻觉。而幻觉温柔得笑出了声,使空气微微颤动,而这笑声也被承太郎的耳朵所熟识。花京院的幻觉来到那张挨着承太郎的空椅子上,他站了起来,“你们好,叫我花京院典明——花京院就好,曾经在利物浦上过大学,目前在日本。”

乔纳森站了起来:“您好,我是乔纳森?乔斯达,承太郎的爷爷。这位是威廉?A?谢皮利男爵,史比特瓦根,艾莉娜。”他用手介绍着各位,被说道名字的人都向他招呼,“他是乔瑟夫?乔斯达——承太郎的亲兄弟,以及,我的朋友,迪奥?布兰多。”迪奥看了那个日本人一眼,似乎就算是招呼了。而乔瑟夫坐不住地“哇”了一声,想说的话被西撒捂了下去:注意礼节,你可是英国人,“还有这位,谢皮利?A?西撒——他和你一样,刚加入我们的家庭。”……“家庭”……西撒听见这句话后,突然感到他和众人的距离,再次近了。

承太郎听完乔纳森的话后,突然紧紧盯着花京院,伸手摸着花京院的肩膀和胸口:有血有肉,而且有呼吸。花京院被承太郎这种反应笑得喘不上气,然后他反抓住承太郎的手,承太郎眼前的那种缥缈幻觉忽然散去了,留下是活生生而真实的人,“承太郎。”花京院呼唤他的名字。承太郎睁大了眼睛,双手,情不自禁地抱紧了他,就在众人的目光之下。

“Oh——My——God!!”乔瑟夫大叫用叉子敲着盘子,“承太郎今天很了不起喔!”现在没人来阻止乔瑟夫的胡闹,史比特瓦根还在一旁拍着手。

花京院对谢皮利道谢,他鞠了一躬:“谢谢您载我一程,尼古拉斯先……——哦不,谢皮利先生。”

“噢——日本人打招呼的方式,我果然还是没习惯。”谢皮利点点头,“您是个很优秀的人,在船上学会了不少技术并且很勤快,我很看重您,可惜您不愿意做一个水手。”承太郎明白了前因后果,他对谢皮利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谢皮利转头对承太郎说:“毕竟是圣诞节,圣诞老人怎么可能拒绝一个人寻找爱人的浪漫请求呢?”

“你的家人呢?”承太郎回头问花京院。花京院附耳对他说:“我以离家出走的方式出来的,别想多说,否则我下次就不来了。”承太郎才不管花京院怎么出来的,反正出来了。不过他说:“我会和你一起去见你的父母。”“Oh,Yeah!”花京院双手握拳,“当然可以!”。

乔纳森对承太郎点了点头,似乎是表示支持。他坐下时,忽地紧握住了迪奥的手。迪奥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发问,而乔纳森回答:“想想我们以前是如何庆祝圣诞节的。”他抬头看了看热闹的四周。

乔瑟夫不停地和西撒在餐桌上闹,西撒自学的礼仪全部都扔到了餐桌下;而谢皮利爷爷老是讲一些海上的笑话,并且生动地阐述了大海的变幻莫测。史比特瓦根和艾莉娜听时,在话语间,不时发表一些想法。承太郎很沉默,只有花京院偶尔向他们告诉日本的情况,和他和承太郎共同生活的情景的时候,承太郎才会说一些话加以补充,他们那偶尔碰上的一些小小的,奇妙而意外的巧合。

后来,在众人突然冷场而找不到话题的时候。迪奥的开口是意想不到的,他看着酒杯里的液体,轻轻摇晃,轻轻转动。他也就有关那个埃及那个神秘的国度,介绍了那里的历史,和建筑的特征,以及人文风情,以及和其他文化的联系——他对世界的了解让乔斯达家的每一个人成员感到震惊。

“天,我以为你只是个想要占据权利顶端的人。”史比特瓦根感叹,“竟然有如此邪恶的文化人。”

乔纳森又在笑,他的伤口都在腹肌的抖动下隐隐疼:“他从小就爱看书。我玩的时候,他看书,我调皮的时候他看书;我和艾莉娜在一块儿恋爱的时候,他看书。父亲常常说我不如迪奥。”后来,迪奥离开乔斯达家族后,切实地去接触了各地的文化。“他真的是很优秀的人。”乔纳森说。

“谈话就到这里。”迪奥说,他垂下了视线,动作缓慢地支起了刀和叉,切割着盘子里的食物。

餐桌伤响起一片刀叉的声音,烛光照得各位的面孔温暖,在入餐时,不时有人抬头,目光相对时私语几句,应和几句。所有人,包括那个迪奥,他突然习惯了身边有人存在的时刻,习惯了那吵闹而热情的声音——至少在此刻。而冬青树上的烛光见证了这一刻,它们燃烧得如此明亮又如此柔和。这一个年份和这一个冬天,以这一刻的相聚和欢乐而迎来它的尾声。利物浦的钟声再次愉快地敲响了,扫过屋顶,飞向天空——叮——当——

叮——当——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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