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的笔录

That's all. Far away, someone sings. Far away.

总是这样一片冷而宁静的夜

  艾莉娜带上了乔瑟夫卧室的那扇门。门外无人,她因寂静而浅浅叹息。窗外有一辆车在铁门前缓缓离开,融在道路尽头的蓝色夜空中。星光忽明忽灭,她椅着单薄的影子久久无声。
  有一种忧愁像淡而绵的丝线缠绕在她心底,勾起往日种种思绪。有时漫漫的长夜被往昔的暖日所骤醒,惊出的一滴泪挂在无声的天空。乔治曾捧起丽莎丽莎的脸庞并向她许诺一生,那些笑容和欢声如伤口在深夜隐隐作痛。 她披肩缓缓坐起,凝视着窗外。

  总是这样一片冷而宁静的夜。

  史比特瓦根从外面进来了。正是他帮助丽莎丽莎逃走,也是他帮助丽莎丽莎在深夜里回来。他看见艾莉娜时便悄声询问,乔乔睡了吗?艾莉娜微微点头。
  “我已经送走了丽莎丽莎……”他把帽子抓在手心里,“没有别的办法,我希望她能多看看乔乔和您一会儿。”
  艾莉娜去取茶罐,她听见话后说:“史比特瓦根……您忘记那是她自己的决定。”她泡好了茶,史比特瓦根借着烛光看见的是一双憔悴的手。她坐下时把手叠放在双膝上,像一片枯叶。
  史比特瓦根点了点头,但他难以忘记丽莎丽莎离别时的眼睛,沉默中有太多的话语(她便在进车时戴上了一副墨镜,抽着湿掉的烟)。 “可是……您知道,我的财团还能保证她再回来一次。她作为一个母亲……几年来, 她从没有尽到她的责任,她会为此后悔一生。”
  尽管艾莉娜仍然保持着庄重的姿势,但她无意识搂紧了身上的披肩,露出希望而开始摇动: “您说得对,史比特瓦根……虽然她是迫不得已,但总希望看见乔乔……”
  史比特瓦根看着她的面孔,他屏息等待她的一个回答。茶水缓缓冒着忽逝的白雾,烛光微微摇晃。她把目光紧闭,在那黑暗中有一张脸一闪而过。  “……您还记得我带乔乔和您前往美国的那个原因吗?”
  史比特瓦根一愣,哑然念着:  “乔纳森……”
   乔乔出生后,她便和乔治便和丽莎丽莎讨论这名字和其背后的一切。那是残酷的,对于一个孩子,那甚至过于沉重。史比特瓦根曾在静悄悄的花园里听过那次讨论,他得知故事会让乔乔卷进不属于他的命运,他们默然并选择了隐瞒…… 为此他们逐渐远离乔纳森的故乡,利物浦和英国。 他们在白昼里谨慎地提及乔纳森的名字,这是一个存在却没有意义的壳子——至少对乔瑟夫将是如此。他们也不将对乔乔解释什么是乔纳森,只会保持那个名字独立的尊严和其背后的缄默。当名为乔斯达的诅咒撕裂一个夜晚的宁静,丽莎丽莎和乔治的死亡便成为另一则隐瞒,他们和乔纳森共同离开,成为乔乔生命里的一片空白。
  “我们来到美国,是为了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艾莉娜以一种缓慢却不乏力度的声音说 ,“史比特瓦根,她很坚强,她知道自己必须退出乔乔的记忆和生命……因为,我们只想要乔乔平安地度过一生。”
她说这些话时已经积攒了足够的时间的力量——那凝固在伤口上厚厚的疤,去承受失去的一切。但疼痛仍在,在一个宁静的夜晚伴着一阵痉挛。史比特瓦根以一种近乎于崇敬和内疚的目光看着她。
  她说完了,肌肉像绷紧的绳子被突然剪断的,横亘在她面前的是深不见底的深崖。她急需抓住什么稳住自己,一个茶杯,或者一副眼镜。她伸出手,但什么也没有抓住——乔乔的那只小手便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掌。她回忆起掌心的温度,那个没有了母亲和父亲的可怜孩子,想起乔乔那受凉的小小脊背…… 
  他听完睡前故事总是背过身去,面对着窗外那一片又黑又深的夜,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乔乔枕着无人陪伴的黑暗从未哭过。但艾莉娜在梦里感受着一颗心的啜泣,在这漫漫长夜里,总有一颗颤抖的星在他蓝色瞳孔里无声地做梦。
  史比特瓦根安慰她,她多心了。乔乔得到他们精心编织的谎言后,便不再深究他的父亲和母亲。也不因此而将自己和别的孩子区分,更不因此闷闷不乐。乔瑟夫每一次都用无忧无虑的笑容告诉他们,他很快乐。
  史比特瓦根看着艾莉娜渐渐松开眉间的忧虑。他抿了一口快要凉掉的茶,并且缓缓地,以一种不明显的变调谈及乔瑟夫的学习和生活……他们逐渐远离了那些沉重的秘密,遂让重心移向未来,并讨论乔乔身上展现的一切以及这是多么的安慰。乔乔还小,他拥有不考虑未来和不被过去束缚的任性,他不会像他们一样独自坐完整个夜晚。即使父母的缺席成为他童年的遗憾,但他仍然会习惯这一切,并从新的世界不断取得他所失去的一切……未来终将属于他。他们心照不宣、默默地停止那些话题,好像就这样藏起一切……直到明天,明天,乔瑟夫仍然会看见慈爱而温和的奶奶坐在晨曦的微光中,而史比特瓦根爷爷会戴着帽子和礼物来看他。他们将一起去旅行,去散步,去看云。

  他们身前的茶最终还是凉了,艾莉娜也没有重新烧水。屋内的光线沿着虚掩的门有所吐露,照亮了门外的一个小男孩。其实他很久以前就这样怀抱着一盏将熄的灯,在门口一动不动。灯变得越来越晦暗,直到再也照不了亮他的脸庞和紧闭的嘴唇。他提起拖鞋,赤脚走下楼梯,那灯消失在沉沉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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